殷忍道:“你倒是眼尖。”
打量她两眼,“教你阵法倒是不难,只是你要我额外的教授知识,也要拿出应尽的诚意,如果你能在今日之内将二十遍中州史记誊抄得漂漂亮亮,交到我这里,等我稍一空闲,就会告诉你阵法的奥妙了。”
花愁杀也是阵修,又与她相熟,只是青年手上这卷古籍,她从来没见花愁杀研读,既没见过,又实在眼熟纸上的图画,倒琢磨许久,才想起悬山寺上的供灵大阵与其极为相似。
“成,殷夫子我们一言为定。”
青年浅笑,收起古籍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就要起身,“还有这位姓唐的学生,也不要磨洋工了,全都散了吧,你们不着急我还要回去休憩休憩。明日一早,我要在草堂桌案前看到你们的史记二十遍。”
唐见香被点破也不尴尬,将笔研纸墨拾掇进储物袋,与欢天喜地往外奔的孟仙蘅一道回学子屋舍去。
秋树遮天的隐蔽小道上,两个少年同样绛紫色的衣袍划过地面的落叶,带起丝丝缕缕的闲逸。
一时之间,一条窄径,两人独处,孟仙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、做些什么好。
唐见香偏过脸,小心地描摹着少年安静的脸庞,做足了心理准备道:“那天我被族中长老带走,等再回杏花村就不见你的踪影了,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,原来你已经拜入无涯楼,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徒儿了。“
这话的味道似是有些惋惜,也像是解释,孟仙蘅怔忪一瞬,捉摸不透她在解释什么,但记忆如愿拖回到那个凋零的秋天,缓缓地道:“其实当时我说双亲已走,心中是没甚么波澜的,这么说只是为了骗取你的灵石,要知道那还是我头一回骗人,现在想来竟有些拙劣,当时我就在想,怎么会有人那么的富贵有单纯好骗呢。”
“那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被你欺骗的人。”那也是她第一次被人耍的团团转,唐见香又道,“等我成熟一点,回想起来就能知道,你说的话真假参半,不过如果重回到那一天,我未必不会中招。”
孟仙蘅有些奇异,“当真如此么。”
唐见香道:“我从不骗你。”
像是打开话匣,积攒很久的话如洪水倾泻,她扭过头,细细看起少年干净白皙的脖颈,其上果然佩着一块玉符吊坠,问道:“这块玉符对你来说很重要么。”
唐见香应道:“在我娘身怀六甲之时,就有一位道人自称应天象指引,献上这块玉符,我自诞生之日起,就时时佩戴,不曾摘离。”
孟仙蘅道:“上面竟还有字。”
“是。正是‘仙缘万斗,不贪永寿’。”
孟仙蘅若有所思地点头,“路已经走过了,唐少主还是尽早回去休憩,明日的课程也太过繁杂。至于我,也盼望着字能漂亮些,殷夫子又刚好能得空了。”
“那我就盼望,下次见面仙蘅可以不用这么客气地叫我唐少主,而是见香。”
静心园是学子们的住宿地方,比之宫主的水榭亭台倒也不差,楼阁林立,灵气丰盈,路道两旁尽种满树木,待孟仙蘅离去,蜉妙从唐家二人的屋舍缓缓走出。
“少主。”
孟仙蘅最终没给一个明确的答复,唐见香也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什么,摆了摆手:“进去说罢。”
……
另一头。
天色稍晚,层林尽染。一进来,入目的就是满目沉静的师姐据案而坐,夕阳斜照进木窗里,映得满室昏黄,也照得少年那头霜白的发丝透出些灿金。
她无端心头一抖,期期艾艾唤道:“师姐。”
“还知道回来。”贺行隐正执笔写着,背骨挺拔,姿态端正,连余光也不曾瞧她一眼,“坐下。”
她依言坐到师姐身旁,本以为会等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,可转瞬之间,少年就起身将她虚虚地拢在怀中,站在她身后,让她握住笔管,再包住她的手,一板一眼地教起人写字来。
孟仙蘅也不想最后交差的仍是一摊丑字,这可关乎她能不能将殷夫子的那套阵法学到手,于是拿出比研习剑式还认真的刻苦,跟着师姐行云流水大开大合的动作挥起墨水。
师姐没问她有没有誊抄完毕,是如何回来的,她也不问师姐等了多久,二人默契地什么都不提及,唯独专注于练字一事。仿佛回到某个雪夜,师姐妹互喂招式,也不问因何而来,不论输赢对错,只着眼于手中之剑和眼前之人。
一张堪称字帖的漂亮字新鲜出炉,孟仙蘅满意的不得了,想裱起来,又怕风吹日晒使它破损。
贺行隐问道:“可学会了?”
“脑子是记住了,身体还不可以。”她懒懒散散答道,“没有师姐的搀扶,师妹的字恐怕还是和从前如出一辙的叫人不忍直视。”
见她似是颇为无可奈何,孟仙蘅手肘抵着桌案,以手托腮,侧仰着头看向立于她身后的人。
有些纳闷,有些兴奋:“师姐,你说对一个人感兴趣是什么感觉。心跳加快,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人,还是老想着留在对方身边,甚至不惜代价地磋磨光阴,只是为了多看看她一眼,又或者是始终如一地护着她?”
贺行隐摇头,平静道:“我修无情,这样的问题,你该去问茶馆里的说书人、酒楼中的江湖人,或者问一问寻常人家的夫妇。”
孟仙蘅一挑眉梢,不服道:“若我偏要问,师姐要怎么答。”
少年沉吟片刻,矜持地回道:“保护的话。是师门、师尊、师妹。”
此话引得她开怀大笑,整个人都在颤抖,震得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漫开,不再那么无暇无缺,却也别有一番风味。少年俯身靠近,眼睛是一碧如洗的好颜色,会让人不着边际地想到万里无云的晴天。
“巽茵、花愁杀就算不得了?她们要是知道,恐怕会伤心的。”
贺行隐犯了难,微不可查地蹙眉,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。少年又是一阵欢笑,让人实在摸不到头脑,所幸师姐很快恢复了如往常一般无二的平静,一张冷清的脸孔再次变得寡淡无味。
“弟子与师门荣辱与共,师门即是弟子。”她一直没错。
贺行隐很是执着:“师门、师尊、师妹。不可增减,不可颠倒,不可漠视。”
孟仙蘅连道三声好,笑歪了脑袋,仰躺在蒲团上,“那就是师门师尊和师妹了。如要我来答,我便对有意思的人事物感兴趣,对亲人守候,我想最后一点,我与师姐是统一战线的。”
有意思的人事物。贺行隐想着,却没有问出,而是道:“你我不必统一理念。你是你。”
少年闻言,正襟危坐起来。
“师姐才是,才不要为了旁人就委屈自己。你也是你。”
这话说的格外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