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儿,官家亲命的迎亲特使就要来了,岂能临时悔婚?你今日究竟去了何处,见过什么人?”
朝歌心弦紧绷,万万不能吐露卫铎的下落,不然所有人都会认定,她一切举动皆是受卫铎撺掇。
她攥紧狼毫,从容回话:“今日冬至,我去祭拜了卫铎的衣冠冢。”
这番说辞合情合理,宋知古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长叹一声:“朝儿,人死不能复生,一味悲戚只是徒劳。
爹懂你的情意,可你不能沉溺过往。
你抽空去清点嫁妆,你大舅又为你添了不少物件。闲来多与兄弟姐妹相伴。逝者已矣,前路总要向前走。”
朝歌应声应允,略一沉吟,顺势试探:“爹,庆王府的婚事,当真非咱们宋家女儿不可?”
宋知古一眼看穿她萌生悔意,心头一紧,当即点明利害。
“你若不想嫁,当初就不该去争,既然你主动将御赐婚约争到手,又贸然悔婚,咱们宋家就是欺君之罪。
爹原本就没想让你嫁入庆王府,可你既然答应,就该遵守诺言。
人生便是如此,有些决定做了便回不了头。,就算勉强反悔,家族要跟你一起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朝歌握着那支狼毫,手指猛然一滞,父亲的话如佛光一点,点醒了她风雪里的虚妄。
父亲说着没错,她要不嫁会连累全家。
在漫天风雪中,她是宋朝歌,与卫铎相拥时,只想随他浪迹天涯。
进了宋宅,她却是宋家大姑娘——上面有父母,下面有弟妹。
婚事已上达天听,此刻她懂了卫铎方才的隐忍回绝。
因为家人,谁都不能自私。
毛笔的前端被她握成了一根细细的竹竿,她心也静了下来。
她抬眼望着父亲焦躁的脸,看见爹的胡子已经开始花白。
她慢慢收敛满腔情意,勉强扯出笑意:“女儿方才随口说笑罢了,只是想问,官家派来的定亲特使究竟是谁?”
宋知古长舒一口气,摆手道:“书信中暂且未定。婚嫁方面由父母定夺。你只管待嫁即可。”
从未有过的撕扯与窝囊的感觉在朝歌心头翻涌。
为了自己与卫铎,真的要牺牲自己的姊妹么?
这个念头刚钻出一点心头,她便暗暗自责,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。
不行,她做不到让全家为自己背锅,自己浪迹天涯的潇洒。
朝歌没想到,自己在方才说所的豪言壮语,此刻全成了空话。
愧疚,自责,伤感,忆起卫铎脸上那道狰狞长疤,心口又是一阵窒闷。
灵光一现,她猛然想到了最后还有一个方法。
待带着桂香、彩云回到青竹居,就见盈盈与宋普带着侍女立在院内等候。
盈盈一身粉斗篷,宋普身着青缎棉袍,少年少女风华正好。
“天寒,怎么不进屋等候?”
二人未开口,宝卿掀开堂屋的门帘,迎上来道:“大姐被冻坏了吧,快随我进屋烤火吧。”
朝歌漠然无言,宋普、盈盈紧跟其后。
宋普早听说大舅耗费珍宝翻新青竹居,却被大姐尽数退回,眼下环顾屋内,陈设反倒比往日更为简朴。
堂上悬一块楷书 “入俭” 匾额,匾下仅一张方桌、两把红木交椅,宛若老儒书斋。
右侧书房铜炉燃着火,烘得满架书卷漫出淡淡墨香,书案堆满典籍,唯有一套文房用具。
左手的厢房隔着一个纱织的屏风,上面的荷花提醒进屋子的人,这是一个未出阁姑娘的闺房。
入屋后朝歌径直走进厢房,解下斗篷,开门见山。
“我要写一封信,手头不便,需你们为我代笔。”
宋普正要上前,宝卿抢先一步:“我和大姐字迹相近,我替大姐写。”
宋普后退几步,在书案上铺好信笺。盈盈文墨不通,也帮忙加水研墨。
朝歌又令几人的侍女皆在门外等候,不许靠近半步。
宝卿见她神色凝重,蘸饱墨汁笑道:“大姐大半日不在府中,刚回来就要写信,这信是寄往何处?”
朝歌不绕弯子,缓缓开口:“你写,官家圣主,民女宋氏朝歌跪膝叩上。”
一句话落地,宝卿、宋普、盈盈三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窗外风雪簌簌入耳,宝卿手中饱墨的毛笔脱手滑落,墨渍在白纸上晕开大片墨迹。
她攥着悬空的笔,捂住嘴巴惊道:“大姐,你要上书官家?”
宋普连忙追问:“大姐可是遇上难处?怎会突然写信入宫?”
盈盈一语不发,静静打量朝歌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