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以为你们有封诰便可以随意妄为。天下是官家的天下。
封诰可以封,也可以收。”
目光扫在盈盈面上,指着她泄愤道:“我且问你,护送你们的契丹人又是怎么回事?”
盈盈见父亲要拿自己撒气,立马谨慎低眉:“那人是我与大姐救下的,他一路护送我们。
他甘心在宋家为奴,大姐认为不妥,便将那人赶走了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宋知古终于听见顺心的话,“才合乎情理。宋家世代戍守边境,若是私通契丹,便是通敌大罪”
盈盈乖顺道:“大姐与父亲的想法完全一致。”
见父亲火气稍减,她立马又道:“父亲该问的也问了,官家的圣旨也下来了。
不如咱们家快快准备二姐的王妃事宜,才是正理。”
宝卿斜了盈盈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杜大娘子头一个认可盈盈的话,俯身凑在宋知古耳边道:“夫君,事到如今你打也打了,问也问了。
官家尚且没有责备之意,不如就这么定了吧。
只是宝卿替嫁,实在是委屈了她,可不能让她白委屈。我看已经备好的嫁妆可以再添些。”
宋知古听着夫人在耳边絮叨,单手扶额,眼神从桌上的信纸,滑向地上跪着的儿女。
五个子女,除了年纪尚小的天赐,剩下四个各个胆量不凡——
朝歌发髻松散,脊背挺直;宝卿神色高傲,睥睨所有;盈盈心思缜密,步步为营;
庶子宋普性子不争不抢,却敢独闯军营、阵前杀敌。
一瞬之间,他觉得自己已垂垂暮矣。
他从一位太祖亲兵随将,做到保州知州。
这是他能走得最远的路。
人与家族皆有运势。他突然想起仇勇所说的“带来京城中人”的话,心中生出一丝妄念:
或许宋家运数,就在眼前这些子女身上。
想到此处,他坐正身子,手从胸口慢慢移开,眉眼也舒展起来。
抬袖做了一个向上的手势,示意一众子女慢慢起身。
宋知古长叹一声,定下最后的调子:
“皇恩浩荡,天佑宋氏。官家金口玉言,便是最后的定局。
宝卿待嫁这几日,多与兄弟姊妹聚一聚。
朝歌与盈盈收拾行装,准备入宫。宋普送亲,天赐随去。
你们各自散了吧。”
家事议定,房门敞开。
杜大娘子踏出屋门,当即满面喜色吩咐仆妇重新修订嫁妆礼单。
宋家后宅转瞬又弥漫起筹备喜事的热闹喜气。
人群散去,盈盈搀扶着大姐,安慰着她,送她回青竹居要给她梳头。
朝歌充耳不闻,抬脚出了逸安居。
到了青竹居门前,她脚踏台阶,突然转身,眼神比数九寒天还要冷。
盯着盈盈看了许久,冷声问:“是你设的圈套么,盈盈?”
见大姐坦然质问,盈盈身子一端,也坦然道:“大姐,这次我绝没用计。
我一片真心,可对天发誓。”
“你没有激怒宝卿?”
朝歌将踏在台阶上的脚收了回来,审视地看着瞪大双眼的盈盈。
盈盈睁大眼睛,满眼不可思议,眼圈猛然一红,哽咽道:“我在大姐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么?”
朝歌如刀的眼神猛然一收,上前一步:“我只是问你。你只说有没有即可。”
“我从小到大什么性子,大姐是知道的。只有二姐害我的份,就没有我害她的份。”
说着拿手去擦眼泪,露出手腕上的烫疤。
朝歌眉头一皱,叹了口气,坦然开口:“盈盈,我知道你以前受了许多委屈。
可你的身份今非昔比,宝卿已经不可能再为难你。我希望你能也能放下。
我与你交底吧。见了卫铎之后,我是不想嫁了,可我打算一步步来。
我从没想在你们二人之中找替身。我原本打算入府后假死过关。
只是没想到,我大胆僭越,你们两个胆子更大。”
朝歌望着盈盈低下去的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
盈盈自小只要心虚就会左脚踩右脚——
见她左脚不自觉挪了一步,又骤然定住。
朝歌长舒一口气,摸了摸自己乱掉的头发,将手中发簪递到盈盈手里,牵着她往青竹居内走。
盈盈见大姐不再追问,心一下松了下来,笑盈盈地跟在她身后。
“大姐,你想梳什么式样的发髻?我最近在精进自己的手艺呢。”
朝歌不答话,掀开棉布帘子。屋内除了炭火未熄,空无一人。
“怎么连一个看屋子的人也没有?”盈盈解开斗篷,里外打量。
“我选的那几个侍女用不到了,让两位大娘带去宝卿那边了。”
朝歌说着,往炭火盆里添了些炭。
盈盈从梳妆台上拿了把玉梳子把玩着,假装不经意道:“贺支婆那个院子有个不错的女孩子,不如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