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铎立在自家院中,恭恭敬敬接过三色诰书。
整个后街的人都出来恭喜卫大娘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人人都道她半生辛劳、孤苦守家,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熬出了出头之日。
诰书握在手里,卫铎心内翻江倒海,有了官职,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宋家提亲了。
一旁的仇勇笑着上前,伸手将他扶起,语气热忱又敬重。
“往后可不能再唤你卫小郎君了,得改口称你一声卫将军!”
卫铎敛了满心雀跃,谦逊摇头:“仇大哥,你我兄弟何必这些虚礼。”
一双粗手反复摩挲着华美锦缎,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抬眼字字恳切道:“有了这道诏书,我便能堂堂正正去见朝歌了。”
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。
即刻便去拜见师傅宋知古与师娘杜大娘子。
亲口向二老保证,自己绝不会耽误朝歌入宫任职女官的前程。
他可以等,无论多久都能等。
只要能守住与朝歌的情意,求得二老应允婚事,他什么都愿意忍。
待定完亲,他便置办宅院,备齐丰厚聘礼,等朝歌回家,给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归宿。
满心欢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,仇勇见状,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。
这一下有些猝不及防,卫铎险些没站稳。
“卫老弟,若是我,此刻收了诰书,即刻启程奔赴安定府,绝不先去见宋家姑娘。”
卫铎下巴猛然一抬,与仇勇四目相对。
仇勇的眼神不是商量,是与圣旨一般的不容反驳。
他敏锐地觉察出不对,哑声问:“为何如此?在涿州仇大哥不是还劝我尽快向宋家提亲么?”
仇勇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移步细说。
二人走到一处僻静处,仇勇双手交在身后,脸上似笑非笑,半眯着眼睛迟迟不说话。
他的沉默,看得卫铎心里发毛。
“仇大哥,您有话不如直说。”
仇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“卫老弟,你我皆是靠着救驾之功一步登天,侥幸得了如今的前程。”
常言道,人生不能十全。
皇上看重宋大姑娘,才让宋家二姑娘替嫁。官家看中的人,咱们做臣子的怎么好沾染呢。”
卫铎如遭雷击,卫铎浑身一震,死死攥住仇勇的小臂,低吼道:“官家要纳朝歌为妃?”
“圣意向来难测,但王都知伴驾数十载,眼光最是通透。
此番是他将诰书交于我,特意嘱咐我劝你一句,王都知的话,绝不会空穴来风。”
仇勇的一句话,宛如插进卫铎心口的夺魂刀。
王都知得话,假不了。
他刚燃起来的希望——不,是他的全部希望——一瞬间被碾得粉碎。
卫铎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比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刺骨冰凉。
他的世界,轰然坍塌,一片漆黑。
仇勇的手臂被卫铎掐得生疼,勇轻叹一声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满是无奈。
“我知你与朝歌姑娘情深义重,可皇权旨意便是天命,你我不能对抗天命吧。”
寒风掠过,卫铎垂眸望着手中的三色锦诰,上面绣的翠鸟的爪子灵活可见。
而他的袖口边的褐色麻布,与翠鸟所站的枝桠融为一体。
那只漂亮的、精美的翠鸟像朝歌一般灵动闪耀,而他这段枝桠,因为被翠鸟站着,才能有幸出现在诰书上。
这一刻,他骤然顿悟。
从头到尾,他都将是枝桠——以前是广信军的军校,如今是安顺府的将军。
而她,始终不属于他。
他心里突然读懂了“命”这个字。手一松,他将绣着翠鸟的诰书紧紧贴在胸口
方才的炽热深情褪去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漠。
“仇大哥,劳烦你替我送一封信给朝歌。”
见卫铎想通了,仇勇拍着胸脯道:“这有何难?”
家庭会议的第二日清晨,朝歌比平时起得都早。
她昨日一夜都在做梦,似梦似醒,许是心绪安定,今日肤色格外白皙温润,透着几分通透的光泽。
她穿着一件簇新的天青色夹袄,围了自己喜欢的栗色百叶裙,抱着暖炉立在青竹居的台阶上。
抬头望着两只喜鹊站在隔壁的柿子树上,喳喳争抢着枝头熟透的红柿,热闹得很。
“哎呦,我的大小姐,正在三九天里,怎么不披斗篷就出来了?”
刘大娘手里拎着热水铜壶,匆匆进了上房,拿着一件狐狸皮斗篷出来。
“这精贵的裘皮这时候正是该用的时候。三姑娘也是,大姑娘都起来了,三姑娘还睡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