盈盈折返两步开口:“有话便直说,在我面前怎么吞吞吐吐起来。”
宋普两只手揣在棉袖中,合成一体,低着头酝酿着要说的话。
盈盈从没见他如此犹豫,性子着急起来。
“你要什么,你有所求,需说出来我才知晓啊。”
宋普深吸一口气抬起双眼,神色郑重:“你以后别信我娘贺支婆的话。”
他一脸严肃,反倒把盈盈说得一怔。
片刻才讪讪笑道:“平白为何说这话?”
“你头上这支鹿角簪,原是爹当年送给我娘的。
她素来是个吝啬的人,贵重物件绝不会轻易送人,这簪子能交到你手上,必定是有事相求。”
盈盈从未见过宋普背后非议至亲,今日竟直言说亲娘的不是。
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,扫视两侧夹道,满心不解。
“贺支婆都是为你好。她在后宅过得辛苦。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娘亲呢”
宋普本不愿揭母亲短处,可又实在怕盈盈被人算计利用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扔下一句:“你自己好生掂量。”转身径直往青竹居走去。
一句 “你自己好生掂量” 字字沉实。
宋普那句“你自己掂量”掷地有声,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青竹居方向去了。
留下盈盈一人站在穿堂风里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她抬手抚上发间鹿角簪子上的两颗名贵珍珠,
这玉簪确是上等好物,可戴在头顶只觉压得头皮发紧,沉甸甸的透着不对劲。
回想那日贺支婆塞簪给她时,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团,不住夸她戴着最好看。
再细品宋普方才的叮嘱,盈盈心头猛地一颤,戒备丛生。
她跟着宋普一同来到青竹居,院中站着六名经大姐亲自挑选的侍女。
这几人自从给了宝卿,气派全然不同。
贴身一身莲纹绸缎棉衫,六人皆是一式双髻、统一衣饰,恭谨分列正堂门旁两侧。
见六人排布齐整、垂首待命,盈盈恍惚间竟以为踏入了王府府邸。
她刚抬步踏上台阶,六人齐齐躬身行礼:“三姑娘安好。”
盈盈猝不及防,脚下一滑险些坐倒,身侧两人连忙上前搀扶。
“三姑娘脚下当心。”
在宋家这么久,盈盈头一回见宅中摆这般盛大排场。
慌乱间伸手去掀门帘,内里宋普恰好开门,二人直直撞在一起。
盈盈哎呦一声,撞个踉跄。
“大姐还在歇息,在外喧哗什么。”
宝卿一身新裁淡红汴梁锦棉袍,发髻梳得雅致圆顺,头上插一支五宝金丝步摇,娉娉婷婷缓步走来。
盈盈只一日没见宝卿,差点因她这身打扮没认出她本人来。
见盈盈呆立门边,宝卿撇唇斜睨她一眼:“眼看便是要入宫的人了,见了姐妹,连问安都不会了?”
盈盈与宋普并肩而立,闻言连忙恭声唤道:“二姐。”
宝卿唇角一挑,傲气十足:“我这是来了,要不来当真以为你在此处照看大姐呢。
你上哪里躲懒去了,怎么这时候才回?” 她语气全然不似姐妹闲谈,反倒像主母训诫仆婢。
盈盈回了宝卿一眼,微微扬着下颌,不卑不亢作答。
“方才我在书房陪父亲与仇大叔说话,顺带打听了几句卫铎的近况。”
盈盈的姿态被宝卿钉在眼中,就是藐视。
她冷笑一声:“马上要入宫当差,底气倒是足了。
什么仇大叔,那是官家身边殿前司首领,你倒喊得亲热,人家未必认得你。”
宋普想出言劝解,被盈盈伸臂拦下。
她原以为宝卿即将嫁入王府,性子多少会收敛,二人关系也能缓和几分。
不曾想非但没有收敛,气焰反倒更盛。
往日她事事忍让,今日却不愿再委屈自己。
当即淡淡回驳:“仇大叔是我与大姐早年在涿州相识的旧人。
我若生疏称呼,反倒显得见外。
二姐若是不信,仇大叔此刻仍在书房陪父亲饮茶,大可亲自前去问一问。”
宝卿见她口齿伶俐,全然没了往日畏怯自己的模样。
讥讽地长叹一声:“古人言富贵不能淫,我瞧你得了女官诰命,简直判若两人。
想来从前只是刻意藏拙,如今有了名分,便目中无人了。”
盈盈见她丝毫不肯相让,从容回道:“我一身素净,无绫罗华服。孤身一人,侍女也尽数遣开。
我与二姐相比,二姐方才那话倒像是说自己。
我出身低微,本不配同二姐争辩,只是念着二姐日后要做庆王妃。
一举一动皆被旁人看在眼里,才好意提点一句。
若是素来目中无人,轻视旁人,日后极易失了礼数,落人话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