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宝物归还,朝歌好似卸下一桩心头大石。
松散发髻,褪去外衫,躺卧在床榻上,细细回味方才与听尘相见的种种。
忽然心头一动:每每她惦念卫铎之时,总会生出别样事端,那老道还曾要为她看相卜命。
莫非许多际遇,早已命中注定?
她竟一时信了天命:少时与卫铎两小无猜,暗生情愫是命,如今他不辞而别、两相离散亦是命。
次日清晨乃是宋家至关重要的大日子。
朝歌几乎不曾合眼,听见四更梆子响时,反而松了口气。
不足四更,整个宋家就像一只蠢蠢等着天亮就打鸣的公鸡。
寒冷的夜,被宋家烟囱里的白烟叫醒。
随着宋家宅院门口的九十九根爆竹响了一遍之后,两纵马车从前门绕道后门。
被惊醒的乡邻穿上衣服,皆来看宋家送亲的热闹。
大娘子拿出腰间丁叮啷啷的钥匙,打开装嫁妆箱笼的屋子。
常娘子带着小厮婆子,从屋子里运箱子装上马车。
“慢点,别把箱子碰了,这里面东西精贵着呢。”
高盘高奎带着下人,挑着灯笼一个一个箱子查验,给每个箱子做了封口。
梳妆完毕,宋家三女在厅堂中跪在宋知古与大娘子脚边辞别。
朝歌与盈盈只是入宫,简单磕头即可。宝卿出嫁,一身盛装拜别。
杜大娘子抬手去捂嘴,却捂不住声。
宋知古抬手,忙让两个女儿起来,反复叮嘱三人:“出门在外,京都不比在保州,万事小心。
父母不在身边,你们姐妹三人一定要相互照看。”
随后他起身走下来,拿手轻轻指着宝卿道:“尤其是卿二,爹不求别的,只求你平安度日即可。”
说着又拿袖口拭泪。宝卿头一次见父亲为自己流眼泪。
立马心软道:“爹,我会照顾自己的。等女儿有了出息,女儿将你和娘一起接到京城养老。”
大娘子听见此话,喜上眉梢。
宋知古摆手道:“谨记平安即可。前路纵有龙潭虎穴,爹娘也代替不了你们了。”
朝歌见父亲伤心如此,忙上前宽慰。
一家子刚说了几句话,大舅翁杜周礼跨进门来。
“知古,仇大人在门外催了,说一切皆妥,就等着咱们家三位姑娘上车呢。”
朝歌与盈盈穿着常服,一左一右将一身红绿褕翟、青衣绣雉九重纹、头戴九翚四凤冠的宝卿拥在中间。
见两个女儿都要走,杜大娘子终究忍不住,哽咽着叫朝歌的名字:“朝歌,入了宫要保重啊。”
朝歌脚步一滞,满面泪痕地回头,与母亲对望。
眼神里是渴望——期待母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
杜大娘子眼泪汪汪,抖动着嘴唇望了朝歌一眼,随即望向宝卿。
眼神最终落在朝歌身上,喉头滚了两滚,哽咽道:“宝卿是替你嫁的……朝儿,你一定要看顾好她。”
朝歌眼泪一顿。宝卿与盈盈同时侧头去看大姐。
她失望地看了母亲一眼,随即转头,继续迈步往前走。
身后响起宋知古埋怨杜氏的声音:“你给朝儿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说的全是实话。宝卿心思单纯,朝歌帮妹妹也是应该的。”
朝歌听着身后的低语,神色漠然,一步步走出宋家后宅。
宋宅外的车轿早已围满了人。
见宅院门打开,皆叫道:“出来了!宋家的王妃出来了!”
宝卿头上翟冠夺目,两侧垂珠摇曳,身着大绣霞帔,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境之中,如黑夜中一颗宝珠。
乡邻从未见过褕翟,宝卿穿着礼服出来,人群中惊呼一片。
宝卿用团扇遮面,扇子后的美人面笑容浅浅。
翟冠沉重,压得她脑袋生疼,但沐浴在众人的赞美中,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
眼下所有人的惊叹,都是她想要的。她没有诰命,却是王妃。
热血沸腾,心中欢喜得几乎要昏厥——可光耀门楣的时刻,她怎么舍得昏倒?
她要进王府,与庆王生一堆嫡子。什么刀山火海,都太遥远,无法同此时头上的翟冠相比。
宝卿拿扇子的手有些抖。忽然,她的手臂被大姐轻轻托住。
她先是一惊,随后听见大姐道:“不要慌。以后……到了京都,大姐护着你。”
宝卿本还在和大姐置气,这一句话入耳,眼泪霎时涌出来,带着委屈道:“我以为大姐要和我置一辈子的气。”
朝歌笑了笑,挤出一句:“怎么蠢蠢的。”
宝卿破涕为笑,欢欢喜喜地上了车。
看着大姐与宝卿姐妹情深,盈盈心中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