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卿在保州时,曾无数次憧憬自己的婚礼——宾朋满座,红烛满堂。隔着团扇,她隐约能望见庆王的脸。
王府的厅堂站满了人,喜娘高唱拜天地、夫妻对拜。身边围满了争抢着要看新妇面目的宾客。
可如今,她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,散发间萦绕着陈年腐朽的气味。
黑檀家具裹着红绸,更衬得四下阴森。若不是那几根红得晃眼的龙凤花烛,她几乎不认得这竟是洞房。
此时的宝卿,仍被今日种种震得缓不过神来。她期盼已久的婚礼,不过是一顶喜轿,伴着十二盏宫灯,从锦苑抬进王
府,悄无声息。
在保州时,她参加过同龄人的婚事,那般热闹喜庆的场景,是她对婚礼的全部想象。
如今她独坐新床,在家时的骄矜傲气,被眼前这一室清冷浇得透凉。
她僵硬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,竟有些庆幸——幸而没有保州的亲朋在场。
若她们看见自己这副光景,怕是自己终身在她们眼中,只剩“可怜”二字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陈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,侍女夏至腰间系了一条红腰带。
蹑步进来禀报:“王妃,庆王那边还在说话,说等会就过来。”
宝卿静坐不语。她已然披上王妃的嫁衣,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?
“今晚外面那么安静,”她终是不死心,莫非没有一位宾客前来赴宴?”
夏至垂着头,默默摇了摇,半晌才迟迟开口:“奴婢方才去前院看过,王府大门虽敞开。
前来送礼的官员不少,可所有人都只将贺礼放在门房,没人愿意入府赴席。”
声音越来越小,几近不闻。
窗外一阵冷风倒灌进厢房,红烛四面摇晃。
宝卿被这冷热一激,打了个清脆的喷嚏。
小满跟着进来,将屋门关好,上前替自家姑娘不平:“二姑娘,这般委屈,咱们不如去禀报舅老爷,请他为您做
主……”
宝卿只嫌恶地瞥了她一眼,又将目光收了回来。
冷声道:“这里是庆王府。连我父亲在此都没有置喙的余地。我大舅又能改变什么?
难不成要让表兄妹们来看我这场惨淡婚事,让我沦为笑柄吗?”
小满低头不语,心里仍替姑娘着急。
夏至年岁稍长,知眼下已成人定局,再说无益。
她捧着一盘糕点走近,缓声劝慰:“京城有京城的规矩,王妃刚嫁过来,不能急躁。先垫垫肚子。
我今日瞧见庆王的模样,长得宽面大眼,很有英雄气概,与王妃算得上是郎才女貌。
再盛大的宴席排场,终究不如嫁得一位如意郎君,往后日子还长。”
听见夏至劝慰,宝卿眉眼舒展了些,心中也知,自己要的便是那王妃的头衔。夫妻若能相敬如宾,到底也是安稳一
生。
若是不能,她想尽办法也会让自己安稳一生。对,往后的日子还长呢。
她转向夏至,微抬下巴:“你去前院打探一番,问问主君究竟何时回房。”
夏至将点心盒子交到小满手上,笑着转身去了。
书房内,庆王紧闭双眼,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案前。
党楚面色讪讪,透着一丝悔意。
他踱了几步,打破沉默:“我也是三日前才知晓宋家换亲的事。
我去宫中和贺太妃说了,太妃劝我说,这并非大事。
宋姐到底是护送王爷进京的人,不会反水。哪个女儿嫁王府都好。
倒是王爷好好想想,怎么回北都才是。”
听了母妃的传话,庆王赵豫这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叹一口气:“重回北都?我看叔父将我囚禁在此,就没打算让我回去。
日日让太医来诊脉,恨不得我登时死了才好。”
说着,抬手将一碗温热的药倒进漱盂,药碗往桌上一搁。
冷声道:“我与母妃分离这么久,该团聚了。进京这么久,我连母妃一面都没见着。
我哪都不去,就在京城看着叔父驾崩。”
党楚见好友面带愠怒,叹道:“你若早有此心,当初在幽州城外,天大的良机,你为何不反?
如今被困,倒有这个心思了。”
赵豫看着党楚黄褐色的眼睛,反问:“兵权当时在边策与钱应龙手里。
我若反,先死的就是宫中的母妃。
钱应龙逼我上位,边策反复无常,不过是想掩盖他们杀了殿前司亲卫军的罪状。
打铁还要自身硬,我当时若登基,怕此刻早已碎尸万段。
眼下倒有一个现成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党楚眼睛一亮。
“张贵妃今日派人送礼进来,还遣亲信送了几句话。”
“张贵妃?”党楚双手一握,吃惊道,“她让你拥立皇孙赵果儿?
你尚在禁足,这不是让你去送死么?
她张家门生遍布朝堂,怎会想起你这个失宠的王爷?”
这一点赵豫也未曾想通,摇了摇头:“我尚且百思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