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歌拢了拢手中暖炉,薄嗔道:“再这般口无遮拦,仔细我敲掉你的口齿。”
话音刚落,宫门内传来一道尖利的男声:“不愧是陛下亲封的至孝亲女,这般果敢性情,方能替父洗刷冤屈。”
姐弟几人闻声连忙端正身形,躬身垂首,准备跪地行礼。
曹修快步上前伸手扶起朝歌,笑道:“宋司言、宋典乐,往后你我皆是宫内供职之人。
我不过六品供奉,二位不必行跪拜大礼。”
朝歌虽直起身,依旧带着盈盈对着曹修端庄福身一礼。
温婉笑道:“未正式入宫任职前,遇见宫中供奉,礼数万万不可欠缺。”
曹修坦然受下二人礼数,唇角微扬:“二位姑娘礼数周全,入宫之后,定然会深得皇上与诸位妃嫔器重。
时候刚好,二位宋姑娘随我入宫吧。”
望着近在咫尺的朱红宫门,朝歌双脚似被钉在青石板上。
鼻尖一酸,强压下眼底湿意:“烦请供奉稍候片刻,我想同两位弟弟临别叮嘱几句。”
曹修微微颔首应允。
朝歌转身望向肩头落了细碎白雪的两位弟弟,千言万语堵在心头。
临别之际,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喉间似被棉絮紧紧堵塞,几番哽咽,半句也说不出口。
漫天碎雪静静飘落,四人默然伫立片刻,天赐率先开口。
昂头含笑:“大姐,方才四哥问我的话,我已经想清楚了。
我要做文官,做能时常入宫见到大姐的文官。”
朝歌热泪骤然滚落脸颊,抬手轻轻掸去天赐发间落雪。
俯身柔声叮嘱:“大姐信你,你一定要好好发奋,切莫懈怠。”
她又转头看向宋普,轻声嘱托:“沙场刀剑无眼,万事务必珍重小心。”宋普重重颔首。
盈盈望着他,眼圈早红了,上前一步低声道:“你早已从鬼门关走过一遭,切可不可再吓人。”
“护好自己,护好大姐。” 宋普低声回嘱。
漫天落雪的东华门前,宋家姐弟四人含泪作别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一次挥手,便是整整五年的别离。
巍峨皇城如一道赤红屏障,隔绝了皇家与市井烟火。
朝歌抬眸望向数丈高的宫门,频频回头远眺,宋普与天赐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。
她与盈盈紧随曹修脚步,跨过东华门,踏入皇城之内,眼前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森严盛景。
盈盈紧紧依偎在朝歌身侧,亦步亦趋紧随其后。
一行人途经祥符门,曹修抬手指向南侧宫墙:“此处乃是明堂,专供皇家祭祀、庆典赏宴所用。
六尚二十四司坐落于宣佑门以内,二位姑娘随我从此处前行。”
穿过宣佑门,宽阔宫道上已有宫人手持扫帚清扫积雪。
脚下是光洁的起棱的石砖,两侧朱红宫墙绵延无尽,朝歌心底满是忐忑迷茫。
一路默默记下途经的每一处景致、每一块地砖,尽快熟悉皇宫是她给自己下得死命令。
她看见不远处,数名宫人踩着高脚木凳,逐一熄灭宫道两侧尚未燃尽的宫灯。
细碎雪粒落在姐妹二人的眼睫之上,二人敛神屏息,紧紧跟在曹修身后。
“曹供奉今日来得倒是早。” 一名身形瘦削的宫人快步上前谄媚行礼。
曹修微微昂首,语气淡漠:“我哪一日不是准时当差?你倒是乖觉,日日盯着我的时辰。”
身旁高个宫人连忙上前赔笑解释:“小的怎敢窥探供奉行踪。
只是惦记着您偏爱御膳房的枣泥山药蒸糕。
方才特意取了一笼刚出锅的,送来孝敬您。”
说罢,双手奉上荷叶包裹的点心。
曹修失笑接过,抬手指向身后姐妹二人:“一块蒸糕便想谋求物料库的空缺,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?
两处空缺多少宫人争相争抢,你们想要,可要费心心思。”
曹修一面说,一面用手掂量着糕点,撇了那二人一眼,领着朝歌、盈盈继续前行。
姐妹二人相视一眼,双双屏住呼吸。
曹修转身将手中枣泥山药糕递向朝歌。
笑道:“二位姑娘想来尚未用过早食吧,不妨尝尝大内御厨的点心。
这可是王美人平日里最钟爱的吃食。”
朝歌连忙躬身推辞:“我姐妹二人怎敢夺供奉心头所好,万万不可。”
曹修一边迈步前行一边道:“些许点心不值一提,姑娘入宫便是七品司言,可御前当差行走。
若写得一手好字,日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。”
他只顾着向前引路,并未留意身后的朝歌双手紧紧交握,垂首默然。
她手背上旧日伤疤依旧清晰。
即便静养半载有余,握笔之时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