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货郎还在。
云卿推开门的时候,第一眼就往巷口扫了一下——他换了位置,从巷口挪到了巷子中段,靠在墙根下,挑子放在脚边,像是在等人来买东西。
昨天傍晚她出门倒水的时候就看见他了。挑子放在路边,人坐在扁担上啃饼,位置选得极好——恰好能看见整条甜水巷的入口,又能看见她那扇院门。当时她没多看,倒了水就回屋了。但关上门之后,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
展昭的人。他不信她,所以留了眼睛。
今天他还在。换了个位置,但功能没换:无论她出门往哪边走,都会经过他能看见的范围。
云卿没有往那边看。她端着木盆走到井边打水,余光扫了一眼:货郎大约三十来岁,穿灰布短褐,裤腿扎着,看着就是个走街串巷的买卖人。但他的手指——指节上没有茧。一个常年挑担、捆货、数铜板的人,手指内侧应该有厚茧。他没有。
不是真货郎。
云卿把木盆端回去,没有多看第二眼。进了屋,关上门,她把水倒进水缸里,站在灶台前搓了搓手指。早上的井水还是凉的,浸得指头发僵。
她没有立刻生火做饭,先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,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上午要去许婆婆那边串个门——新邻居第二天不去走动才会惹人起疑。下午不出门,在院子里晾两件衣裳,让他记一笔“无异常”。
货郎记下来的每一笔,都会送到展昭桌上。她要做的就是让他记无可记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手腕上的翡翠镯子,推开了院门。
许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菜。老太太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槐树底下,面前搁着一个竹筐,里面堆着刚买回来的青菜。她择得很慢,一片一片地摘,摘下来的老叶子堆在脚边。
看见云卿推门进来,许婆婆抬起头,笑了:“叶丫头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“婆婆,我自己晒了一点桂花,也不知道好不好,给您尝尝。”云卿把布包递过去。
许婆婆接过去,打开闻了闻:“香,真香。你这丫头手巧。”
云卿笑了笑,没有说这不是她晒的。她在许婆婆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伸手从竹筐里拿了一把青菜帮她择。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日头还没爬到头顶,树荫下凉快的很。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,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“叶丫头,你是哪里人?”
“临江府的。”
“临江府好啊,南方,水多。汴京这边干得很,你习惯不?”
“还行。”云卿低头择菜,把一片老叶子摘下来丢进脚边的筐子里,“比路上好多了。在路上走了快两个月,走到哪儿算哪儿,也没有工夫挑习惯不习惯。”
许婆婆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容易。你一个姑娘家,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。”
“也还好。”云卿说,“一路上遇到不少好人,帮了我很多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前世她从未走出过宫门一步,这一世从宫里出来,扮成寡妇一路走到甜水巷,路上确实见过不少陌生人——有的给她指路,有的看她一个女人赶路,分了半块饼。那些人和她素不相识,但都帮了她。
她有时候会走神想,如果前世她能早点走出来看看宫外的人是怎么活的,或许不会那么容易被谢明渊的甜言蜜语骗住。但想这些没有用。她已经不会走那条路了。
“展小哥这个人啊,”许婆婆换了个话头,手上的择菜动作没停,“面冷心热。他每个月来看我好几回,送米送面,帮我劈柴,什么都干。我儿子在外面当兵,一年也回不了一趟,这些年全靠他照应。”
云卿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:“展大人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。”许婆婆点了点头,“可好人难做。他这个人啊,心眼太实,也不知道拐个弯,往后怕是要吃亏的。”
云卿没有接话。她把手里那根菜择完,放进篮子里,又拿了一根。
“展大人常来吗?”她问,语气随意。
“逢七就来。”许婆婆说,“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雷打不动。不过最近来得勤些。上回二十七来过,隔天又来了,说是路过——路过哪不好路过的,跑到老婆子门口路过。”
许婆婆说完自己先笑了。云卿也笑了一下。隔天又来了——那是在查她。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跟着笑了笑。
“婆婆您一个人住,展大人不放心,多来看看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许婆婆把最后几根菜择完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他说我这院子门栓松了,下次来给我带根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