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人在门口停了一下,用仅剩的右手理了理领口。
沾血的衣服换了,灰蓝色长发重新束好,发尾分成几缕,扣进黑色发圈里。左边袖管空着,垂在身侧。
他将领口最后一点褶皱压平,目光越过床尾的输液架,落到床上。
药液落进滴斗。隔了片刻,又是一滴。
白川溯的手搁在被子外,指尖松松蜷着。灯光照着她颈侧的皮肤,再往上,是尚未褪净的淤痕。
修补过的地方都还完好,他留下的咒力也在。
魂形紧贴着身体,深处却没有回应。
真人看了很久。
然后往左偏了一下头。
五条悟也往左靠了一点。
真人:“……”
他又往右。
床边那颗白色脑袋跟着动了一下。
羂索的名字、狱门疆、以及最后见到盒子的地点。
他拿这些情报换来的,只有站在三米外“看”她的资格。
真人往床边挪了一步。
一根痒痒挠横过来,抵住他的肩。
五条悟坐在床侧,一手接电话,一手握着痒痒挠的伸缩金属杆。见真人低头看,他还“咔哒”一声,又拉长了一截。
“看不清可以踮脚。”
杆头往回一推。
“再伸手,就把剩下那半只也剁了。”
真人抬眼。
五条悟已经转开脸。
白发从额前散下来,他听着电话,拇指缓慢转过细杆,杆头却始终顶着真人肩窝。
“时间核实清楚,人和原始记录都留下。”
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。
五条悟抬手时,袖口往下滑了一点。
腕骨间露出一缕暗红。
真人的目光停住。
又看向床上。
白川溯的左腕缠着敷料。
“其他地点也一起——”
手里的金属杆忽然往前一滑。
原本抵在另一端的力道消失了。
五条悟抬眼。
真人反而退开半步,嘴角扬了起来。
舌下,几只细小的手掌层层交叠。
“领域展开——”
五条悟骤然起身。
“自闭圆顿裹。”
无数手掌从地面翻出。
墙壁、星光、窗外的夜色在同一瞬间被吞没。交握的手指封住头顶,床头那一点灯色被圈进森白的手掌之间。
痒痒挠掉在地上,清脆地弹了一下。
五条悟已经挡在床前,一把扣住真人的右腕,将那只手压离床沿。
“你找死?”
真人没有挣扎,目光越过他,直直落向床上。
五条悟的手停在半途。
一缕暗红悬在半空中。
他顺着真人的视线看过去。
白川溯敷料覆盖的左腕上,那根线穿过皮肤,贴着灵魂轮廓向外延伸,越过床沿,缠上了五条悟的手腕。
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五条悟低下眼。
红线随着动作轻轻绷紧。
另一端,却一直没入她魂形深处。
真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路在你这里。”
五条悟的指尖停住了。
掌心却毫无预兆地记起一点冰凉。
交流赛当天,骨刃袭来的瞬间,他把那具属于真人的假身护在身后。
然后,那只手曾经回握过他。
很轻。
“悟。”
五条悟抬起眼。
“那一声,是她?”
真人嘴角的笑淡了。
那时候,他还没让那张脸做出表情,空壳的眼睛却先有了光。
连手指蜷起的动作,都早于他的操纵。
五条悟慢慢合拢手指。
腕间的红线随之轻轻一动。
下一秒,真人扑了上来,右手直取五条悟的手腕。
五条悟反手扣住他。
真人却笑了。
被攥紧的腕部忽然塌陷,外层皮肉沿着五条悟的指缝剥落。他猛地抽回手,矮身向床沿探去。
残缺的右手已经探进床沿与椅背之间,拇指与无名指合拢,捻住了悬在半空的红线。
五条悟扣住他的肩,正要将人拖开,床沿那缕暗红忽然绷紧。
另一端还没在她的魂形里。
他收住了向后的力道。
就在这一瞬,真人指间残留的咒力顺着红线亮了起来。
五条悟骤然明白——他不是要抢他手腕上的红线。
他要自己进去。
“你——”
真人已经顺着留在她灵魂上的痕迹,将意识压进那条红线。
床。灯光。所有东西飞快远去。
眼前最后一点灯色退去以前,真人偏过头,冲他弯起眼睛。
“谢了。”
“借你的路,先走一步。”
下一刻,整具身体卸了力,沉进五条悟手里。
领域轰然散去。
交握的手掌从头顶剥落,星光重新落上床沿。
五条悟没有立刻松手。
真人的身体倒在他面前,嘴角居然还翘着。
这混蛋借了他的路去找人。
还把身体扔给他看着。
——
“算子,你男朋友来接你了。”
门铃在头顶轻轻晃着。
真人站在门口。
热气扑到脸上,炭火上烤鱼的油脂噼啪作响,有人端着酒从他身边挤过去,湿冷的衣角擦过手背。方才的消毒水味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和五条悟那张令人烦躁的脸,一瞬间全被隔在了门外。
“男朋友?”柜台后,白川溯从账本上抬起头。
老板正蹲在冰柜旁往里面塞酒。
“不是男朋友吗?”他头也没抬,“我看他经常来接你下班。”
真人没有听见后面的话。
他只看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