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发松松挽在脑后,嘴里咬着铅笔,围裙口袋鼓着,露出几张折过的点菜单。
她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。
没有红绳,没有血,也没有从他手里一点点消失。
白川溯顺着老板的目光看过来。
“真人?”
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。
白川溯看了眼窗外。天阴着,街对面的招牌还没有亮。门帘被风顶开一道缝,冷气贴着地面钻进来。
“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我还没下班。”
真人还是没动。
她把嘴里的铅笔取下来,又叫了他一声。
这一次,他终于动了动嘴唇,眼泪却先毫无预兆地滑过脸侧。
白川溯愣住。
“你……”
她明显有点手足无措。
她见过真人笑,见过他发疯,见过他理直气壮地说一些很难评价的话。
唯独没见过他哭。
白川溯走到他面前。
真人看着她。
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,可他反而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很轻地说:
“对不起。”
白川溯的眉心慢慢蹙起。
神情立刻从担心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先说你干什么了?”
真人愣了愣。
“严重吗?”
“……”
白川溯皱眉看他。
“你突然道歉很吓人。”
真人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左腕,将袖口往上推了一点。
皮肤干干净净,没有勒痕,没有伤。
他用指腹沿着腕侧慢慢摸过,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。
白川溯被他握得有些不自在,动了动手指,他才稍稍松开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他抬起眼,“看看你有没有被人弄坏。”
“什么?”
白川溯把手抽回来,无语道:“我看坏的是你的脑子。”
真人抬起眼,又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。
白川溯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“得寸进尺?”
真人没有躲,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,看着那双近在眼前的眼睛。
“还会瞪人,这样就对了。”
白川溯松开他的手腕。
“你相不相信我还会踢人。”
下一秒,真人忽然俯下身,将她带到怀里。
手掌落上她后背时,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原本收紧的手臂卸了力,只虚虚拢着,脸却已经埋进她肩窝。
白川溯猝不及防撞进他胸口,手还停在半空。
他呼吸很乱,贴着领口的那一点气息时断时续,和平时故意靠过来烦她完全不同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把手放到他背上。
“到底发生什么了?你今天很反常。”
真人闭上眼,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。
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……”
声音闷在她肩侧。
他停了停,才补上后面两个字。
“……噩梦。”
白川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梦里我对你做了坏事,说了难听的话。”
他的手臂又紧了一点。
“然后你就不理我了。”
白川溯原本还想问什么,听到这里却停住了。
肩上的重量慢慢沉下来,真人将脸埋得更深,声音低得几乎被店里的说笑声盖过去。
“真的好疼。”
白川溯抱着他的手慢慢收紧。目光越过他的肩,落到墙上的钟。秒针在同一个刻度上颤了几下,然后忽然连跳两格。
她看了片刻,收回视线,掌心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那只是梦。”
真人睁开眼。
玻璃外仍是灰蒙蒙的天,门帘被冷风吹得轻晃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背,温度隔着衣服,一点点传过来。
“嗯。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,“只是梦。”
店里很吵。
碗碟碰撞,油脂落进火里。
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是梦。
那就让外面那个才是。
————
“……学得倒快。”
五条悟扣着真人的肩,半晌,气笑了。
先让他以为目标是手腕,再把真正想要的东西藏在后面。
刚吃过的亏,转头就原样还了回来。
五条悟闭了闭眼,额角跳了一下。
抢跑这种事,这家伙还真是熟练。
他松手到一半,真人的脑袋直往床脚磕。
五条悟脸一黑,又把人提了一下,扔到地毯上。
真人嘴角还翘着。
五条悟盯了他两秒。
手机里,七海终于出声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五条悟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。
“真人找到路了。”他的目光转向床上, “他去找溯了。”
七海沉默片刻。
“你也要去?”
“嗯。”
五条悟俯身,把滑到她指尖的被角拉回来。
他很快交代完剩下的事,挂断电话,然后拉开袖口。
领域散去以后,横在床沿的红线已经看不见了,腕间却仍有一点极轻的牵扯。
他想起那缕线先绕过交叠的手指,随后勾进被割断的眼罩。他弯腰去捡时,它便沿着指腹缠上腕骨。当时,他只以为是眼罩上的断线。
她曾沿着它回来过。
真人刚才又借着它进去了。
五条悟抬眼,看向床头那副眼罩。
真人能主动抽离意识,他做不到。但入睡以后,也许能顺着这条尚未断开的联系,找到她。
“在你的大脑烧毁之前,学会闭上眼睛。”她说过的话掠过耳边。
五条悟没有再迟疑,将眼罩拉下来,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指尖。
灯光退去,腕间的牵扯反而清晰了一点。
他顺着那一点感觉,缓缓放轻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