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阿史那·咄吉精神抖擞,早已盘算好如何利用昨日“结拜”的余波,进一步在永安城的浑水中搅动风云,尤其是要再寻机会,将南宫月这颗棋子用得更加淋漓尽致。
他甚至连今日偶遇南宫月时该说什么“关切”的话,如何不经意间在与其他大钧官员的交谈时提及“义兄”的近况,都已打好了腹稿。
然而,阿史那·咄吉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带回的情报,却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,迎面泼了他个透心凉。
“什么?病了?”
阿史那·咄吉那双灿金色的狼眸瞬间眯起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,
“昨日宴席上还好好的,喝了七碗金帐烈都没当场倒下,回去就病了?什么病?”
“回大汗,据宫里和将军府透出的风声,说是……昨夜宫宴结束太晚,南宫佥事出宫回府时不慎受了风寒,今日一早便告了病假,需静养几日。”
心腹小心翼翼地回报。
“受了风寒?”
阿史那·咄吉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,
“呵!”
这鬼话,骗三岁孩童吗?!
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,当年在北境,南宫月带着轻骑千里奔袭,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数日,浑身冻得发紫照样挽弓射箭;能淌过刺骨的河水,湿透的衣甲结了一层冰碴,依旧行动如风;急行军时几天几夜不合眼,跨在马背上都能短暂休憩……
那样一个如同钢铁铸就、经得起千般折腾的人,会因为一晚的风凉就病倒卧床?
这简直是对他阿史那·咄吉智商的侮辱!
“将军府近日情况如何?可能探听到内部消息?”
阿史那·咄吉不甘心地追问。
心腹面露难色:
“大汗,将军府戒备异常森严,我们安插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核心。昨夜……乌尔娜首领曾想亲自去探一探虚实,但还未接近府墙外围,就被暗哨发现了踪迹,只能无功而返。那将军府……简直像个铁桶,不,像个铁王-八,南宫月缩了进去,无论如何也揪他不出来。”
阿史那·咄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驿馆外永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,眼神阴鸷。
南宫月这一手“称病”,玩得真是恰到好处!
不仅完美避开了他后续的所有算计,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。
更让他憋闷的是,大钧皇帝赵寰对此事的反应。
据探子报,皇帝对南宫月告病一事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满,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准了假,态度甚至有种“不见更清心”的漠然,仿佛早已见怪不怪。
阿史那·咄吉瞬间明白了南宫月的意图。
这家伙,分明是在磨时间!
磨他阿史那·咄吉在永安城逗留的日子!
使团不可能无限期地在永安待下去,元宵朝贺结束,贡品献完,他迟早要返回北狄。
南宫月就是要利用这段时间,躲起来,让他看不清虚实,摸不透底细,无法进行下一步更具针对性的行动。
“好一个南宫月……”
阿史那·咄吉喃喃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,
“你以为缩起来,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?”
他灿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虽然暂时无法直接对付南宫月,但这永安城里的水,已经被他搅浑了。
南宫月躲起来,反而会让某些原本就存在的猜忌和矛盾,在暗处发酵。
他阿史那·咄吉,有的是耐心和手段,陪这位“义兄”慢慢玩。
只是,这开局的第一回合,他看似风光,实则却被南宫月用这种近乎“耍无赖”的方式,轻轻巧巧地化解了,还反手给他添了堵。
这种憋屈感,让这位新任狼王十分不爽。
他盯着将军府的方向,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屋宇,看到那个正在“养病”的对手。
躲吧,看义兄你还能躲多久。
他心中冷笑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…
与驿馆中阿史那·咄吉的焦躁憋闷截然相反,将军府内却是一派“病中”难得的闲适景象。
南宫月并未真的卧病在床奄奄一息,而是舒舒服服地靠坐在铺着软垫的床头,背后垫着好几个引枕。
他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素色中衣,外头随意披了件厚袍子,腿上盖着温暖的薄被。
床边的矮几上,摆着一碗香喷喷的炒瓜子、一碟精致的小点心,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甜茶汤。
南宫月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兵书,却并非苦读,而是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慵懒又绘声绘色的语调,给围在床边的几个轮休的府内人“讲书”。
从老仆董叔,到负责膳食的莲芝、小桃、杏子,乃至缺了条胳膊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大石,都或坐或站地聚精会神听着。
南宫月讲兵书,从不照本宣科,而是像说书先生一般,将枯燥的阵型谋略融入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里,时而模仿将军下令的威严,时而揣摩小卒冲锋的勇猛,偶尔还穿插几句自己对战例的犀利点评或调侃,引得众人时而惊叹,时而发出低低的哄笑。
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,屋内茶香、点心香弥漫,竟有种围炉夜话般的温馨惬意。
“……所以啊,这用兵之道,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……”
南宫月正讲到兴头上,顺手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,酥屑沾在嘴角也浑不在意。
这时,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家仆悄悄进来,低声禀报:
“将军,按您的吩咐,各处暗哨皆已就位。今日北狄那边又换了三拨人试图接近府邸,甚至有人假装走错路想叩门询问,都被咱们的人‘客气’地请走了。他们连府门三尺之内都近不得。”
南宫月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如同恶作剧得逞般的眉开眼笑,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眸子也弯了起来,闪着狡黠的光。
他惬意地嗑开一颗瓜子,将仁儿丢进嘴里:
“嗯,干得漂亮。就让那狼崽子在外面干着急吧。”
莲芝一边给他续上热茶,一边笑着问:
“将军,那这‘病’……咱们还得再‘养’几天?”
南宫月端起茶杯,吹了吹气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浑不在意地说:
“急什么?陛下都不着急催我上朝,我就更不着急了。再等等,再等等。”
他想象着阿史那·咄吉在驿馆里如同困兽般踱步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磨牙的样子,虽然自己看不到,但光是想想,就觉得……
嗯,十分爽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