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。
不知走了多久,不知是何时,一片空寂之中,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。
不知什么时候响起,不知响了多久。
当他们忽然意识到的时候,那些声音就已经在了。
三人凝神细听,发觉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,竟是杂乱的耳畔低语。
无数个声音,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低沉尖锐、温柔严厉……混在蚀骨的阴风之中,直钻入神魂深处,全然不给你塞耳不听的可能。
“……回去吧……红尘皆虚妄……名利尽泡影……”
“……苦寻数十载……到头一场空……”
“……人世浑浊,众生皆苦,身后就是天堂彼岸,何以舍喜乐就痴苦……”
“……执念生心魔……”
“……不智……不智……”
被消磨得只剩一线的灵光里,肃玉朝寻了个间隙,犹自摇了摇头——
这什么东西,怎么尽说些废话?
怎的,谁还不知道身后是喜乐福地么?
若能留下,不早就留下了?
“……剑道之极就在眼前,毕生所求唾手可得,何必为人情所困……”
“……回头吧,回头吧……再往前,一切化乌有,你什么都得不到……”
“……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,外界早已天翻地覆,过去的就留在过去吧……执意向前,不过徒增感伤……”
“……是他把你骗来的,你何不干脆就遂了他的意……”
“……回去吧,让他自己后悔去……让他后悔去……”
“……回去吧,回去吧,成全他吧……”
一声声耳语,直抵神魂深处,温柔似蜜、锋利如刀,催人心志、诱人沉沦。
一声声耳语,未有半句谎言错言。然而,却没人停下脚步。只凭着心中一点信念,继续着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跋涉。
一步——
又一步——
不知何时,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竟又陡然变了个调,不再试图劝说他们回头了。
一句又一句,更加零碎、更加琐碎,也更加尖锐。
“你囿于朝堂多年,剑道极致已是无望……”
恍恍惚惚中,肃玉朝似乎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。
“你是没人要的小孩,小野种,泥巴虫,哈哈哈——”
剑神某眉头微蹙,那声音从他早已忘却的记忆深处,跨越时空而来。
“奉安,你当真不愿与我见一面吗?”
李璎心头一颤,记忆翻涌。
“她可真好看……”
“师父,你看,他连话都不会说诶”
“罢了……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一声又一声,许是昨日的复现,许是遥远的回响,也许是内心最深处、最隐秘的角落里,连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念头……
也或许,全都不是……
“这不对——”
“哑巴哑巴,嗯嗯啊啊,生个娃娃,又聋又瞎——哈哈哈——”
“于礼不合,成何体统!”
“渤海国的海……再也回不去了……”
“陛下他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自以为早放下的、自以为早已被时光消磨的、自以为全然不在意的……此刻又全都被刨了出来。
真真假假、虚实难辨,混成一片,直往人肺管子上戳。
三人起初还能紧守灵台,不去听那耳边低语。
但在永无休止的消磨之下,也不知是从谁开始的,许只是心神轻颤,许是心底伤疤,许是心中疑虑……将那声声耳语听进去了一词半句——
只是微微一颤。
只是裂缝一丝。
心神失守的刹那,那原本只是声音的絮絮低语,竟然瞬间就化成了实体。晦暗凝聚,阴风填充,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着扑杀上来。
肃玉朝一旋臂,当即一道剑气打出——
“嗤——”
呀——啊——
那已有实体的狰狞黑影发出一声无声尖啸,瞬间溃散。
但紧接着——
心神摇晃的瞬间,心头剧痛、心绪翻涌,当即便有更多的低语化出实形,飞扑而至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微澜已起,风波不得停。
三人不得不一边紧守灵台,保那一点灵光不灭;一边凝神定气,不让心中起波澜,至那耳语得逞;一边,还要分神将扑杀上来的黑影实体一一斩灭。
可这谈何容易。
那些耳语好似能窥见人心中所有的痛楚、所有的脆弱与不堪,专往那最软处扎。
你越是在意的,越是反复提及;越是想忘的,越是纤毫毕现。
三人只能如此以犄角之势,相互救援,勉力支撑,踏着自身“心魔”,一步一步艰难前行。
前方的黑暗没有尽头,蚀骨的阴风片刻不曾停。
而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,随着他们的步步深入,步步前行,非但未见减弱,反而纷纷嚷嚷的,越来越多了。
像积年的尘埃飞扬。
像雨林的蚊虫环绕。
像蝗灾时,遮天蔽日、铺天盖地的虫。黑压压地席卷而来,誓要将他们最后的一点清明也彻底吞噬。
嗡嗡嗡——
嗡嗡嗡——
遗忘的伤痛、隐秘的恐惧、自我的怀疑……甚至只是一闪而逝、根本不曾留意过的微末念头,此刻都成群结队而起。
嗡嗡嗡——
嗡嗡嗡——
恼人的很!
“呼——”
肃玉朝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有没有完了?
烦不烦?
没完没了、没完没了、没完没了——!
他终于恼了那“嗡嗡——”不休的噪鸣,一步踏前——
“锵——”
问心出鞘,月华乍泄,霜华顿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