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横剑光横空扫过,森然凛冽。
成群扑来的黑影触之即散,尚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尖啸,就已化作缕缕黑烟,溃散在这片无形无相的虚空之中。
剑光所至之处,短暂地恢复了一瞬清明。
借着这一瞬间的清明,肃玉朝微微侧首,对剑神某和李璎嘱咐道:
“你二人暂且离我远些,顾好自己。”
也不等二人回应,他话音未落,便已踏出几步。几步之间,瞬间就与两人拉开了距离。
剑神某双眉微蹙,想要踏步跟上时,已是不及。
早该如此了,肃玉朝暗叹一声,平白连累那两个人许久。
肃玉朝虽然为人疏阔,剑心澄明,一般没什么事能钻到他的心里去。但他到底三世辗转过,爱恨交织过,心有不甘过……
过往太过厚重,那些放下与放不下的,在不经意间,在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,早已沉淀堆积,些许微尘沾染灵台,也是再所难免。
是以……说来实在惭愧,那些恼人的“蚊虫”,实则大半都是他贡献的。
肃玉朝倏然远离二人后,不再强迫自己凝神定气,也不再小心护持灵台,反而彻底放松开来,城门大敞。任由那些积聚的尘埃飞扬,任由记忆被翻掘、心绪被惊搅,任由一把把过往的尖刃插在此刻的心神之上。
来。
他立于虚空,眸光平静,无波无澜,甚至尤带几分睥睨的傲然。
你说。
我便让你说。
霎时之间,消失一瞬的无数黑影,再次于虚空中凝聚而出,堆积成群。
密密麻麻的黑影如蝗灾过境,似水祸决堤。
一拥而上,倾泻而下。
然而——
却再无一只半个可近身。
“铮——”
剑气啸鸣,霜华凛现。
前仆后继的黑影扑涌而来的瞬间,就已再次被剑气绞碎、湮灭,化为屡屡无形黑烟。
肃玉朝步步向前,脚下再无停顿。
他不再小心翼翼,任那些恼人的声鸣扑飞,反而更加从容了。
任那些尘封的往事翻涌,一幕又一幕在眼前划过。
任那些早就结了痂的伤疤再一次被撕裂开,露出他本以为早已痊愈无碍的内里。
任那些他自以为自己早已释然的往事,再次将他扎的鲜血淋淋,告诉他,原来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洒然,原来仍旧不堪。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。
那一年,那个尚还残留些许少年气的人对他吐露心声,“玉朝,江湖太远……我去不了了……”。
那人尚带脆弱之感的颈项,弯成了一个让他心疼的弧度。
他说:“那我陪你。”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那一年,在那荒唐的逍遥窟中,在那场荒唐情事后,旖旎未尽,石楠未散,烛影尤在壁上摇曳……那人醒来,满眼茫然,困惑不解地问他:“玉朝,这是怎么了?”
怎么了?
他只能笑,“哦,还能怎么的?你中招了呗,真菜。还好问题不大,帮你解决了,下次都不敢带你出来了。”
那人信以为真,赧然地搔着脸颊,道“多谢”。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那一夜荒唐的余温尚在,他还尚未收拾好纷乱的思绪,那人却已欣喜地对他诉说:“玉朝,她真好看……”
那他还能怎么办呢?
他还是只能说:“哦,那你可得抓紧点儿,美人的竞争可都激烈。”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两颊绯红。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那一夜,他为他几乎剑气耗尽、真元枯竭,看着远处的灯火,忽然心念一动,想去看看他。
宫墙之内,喧嚣盈耳、灯火辉煌,丝竹婉转、管弦悠扬。
这本没什么。
他默默地靠着书房的窗,静静地看着窗外,他扶着她走过。
这也没什么。
他只是忽然就觉得,没劲极了。
便给他留信一封。
“此间事了,君愿已成。江湖路远,各自珍重。”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剑光乱舞间,肃玉朝一步步向前走去。
黑影溃散,往事拉扯。
痛极!
畅快!
他等在他们相遇的地点,日落月升月又落,却始终未见他身影……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他一次次追,他一次次逃。
他一次次进,他一次次退。
一次又一次的躲避……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……
那一句轻飘飘的“这不对”。
原来,我是怨他的啊。
痛!
痛彻心扉!
但,再畅快也没有了。
肃玉朝几欲放声大笑。
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。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。
人欲未伏,扰心动性。心有所念,不得清静?
无妨——
我有心灯一盏,虚承天光。些许微尘,怎堪阻我前路。
肃玉朝步下不停,衣袂翻飞,剑光旋舞。隐有电光霹闪,引动雷声轰鸣。
无穷无尽的魔影四面八方而来,却只如飞蛾扑火、薄雪逢阳,撞上剑光,当即溃散无形,根本近不了他之身半点。
怨也好,恨也好,念也好,憾也好……
随它去吧,又能把他怎样?
最凛冽蚀骨风,反倒磨得他剑刃锋锐,剑心通明。
寒极的风刺得人清醒。
清醒着痛,痛着清醒。
他反而抽离了自身,只冷静地旁观着。瞧着自己痛彻心扉,瞧着一个又一个魔影在他剑前溃散灰飞。
一步一念碎,一剑一魔消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,步履从容,脚下已铺就了一条魔骨尸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