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是因为事态确实紧急;许是因为她近来频繁出入御前,外面的侍卫与内侍未敢强行阻拦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;也或许是因为,本该守在外面的人,都被某人一道剑气拍走了,敏锐的宫人、内侍,无一人敢近前窥视,谢司使一路疾行而来,竟然想找个人通传都找不到。
谢明微正疑惑着,靴尖已踏入殿内,话音却在目光触及道殿中那道气息凛冽的身影时,戛然而止。
肃玉朝即将迈开的脚步,硬生生顿在半途——
她怎么在这?
她怎么现在就在这?
谢家……明微……
时间被拉扯,仿佛静止凝固,好似飞速倒退。
震惊、茫然、不可思议……还有猝不及防、尖锐到让他几乎窒息的酸涩……
太久了。
这个名字,这个身影,这个人……早已尘封在记忆最深处,模糊得好似一场梦境。
那年,那天,那个时候,李重玴一脸羞涩地对他说,“玉朝……她真好看……”
她只存在于最初的一世,太过久远了。从刻意不去想,到已然想不起。
若不是云雾山的那条“住胎路”,将他尘封的记忆一顿乱刨,他险些记不起来了。
但她……怎么再次出现了?
为什么?
这么……早?
为什么?
她可以随意进出御书房,显然拥有特殊的权限。
为什么呢?
一时之间,肃玉朝有些混乱。
恍惚之中,他竟突然有些不敢再那么笃定,李重玴近乎偏执的拒绝,到底是为了什么了。
李重玴不惜当前局势,也要将他骗到万里之外,百年之远,又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当真是因为某个他还没想明白的理由,为了他?
还是……其实是为了她……
霎时,窒息之感,还有莫名出现的“撞破真相”般的刺痛缠绕心间,越绞越紧。
哦,对!再来一份被命运狠狠嘲弄的无力。
绝!
太绝了!
肃玉朝真的忍不住要笑了。
御案之后,听到那一声呼唤的瞬间,李重玴也是骤然心下一沉,惊慌不受控制地蔓延席卷。
然而,他还未及反应,那声音的主人就已然到了眼前。
他最不愿、也最害怕让肃玉朝见到的人,竟在最不合时宜、也最无法解释的时刻,闯入了这片烟火尚未平息的地方……
动摇只在一瞬之间。
一个悠长的呼吸,李重玴已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,或许……这样也好。
他看到自己的视线转向谢明微,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声询问——
“谢卿,何事如此焦急?”
他的声音平稳,他的目光平静,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肃玉朝一眼。
完美。
太完美了!
而谢明微,此时也已从瞬间的震惊中挣脱出来。
她这脚都还未来得及踏入殿中呢,先是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大剑圣风暴未平的眼眸,撞上了他眸中的难以置信。随即,又感受到了御案之后的那位,看似平静的紧绷,寻常中的不寻常。
感觉……
好像……
摊上事儿了……
谢明微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。
但她不愧是世家熏陶打磨出的天骄,应变之能是何等了得。
虽还不知道眼前所见所感究竟为何,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也已在瞬间就将所有惊疑和猜测都按回心底,迅速垂下眼睑,避开令人莫名不适的视线交锋,同时躬身一礼——
“臣鲁莽,惊扰圣驾,罪责难当。然事出紧急,西向断刃关监测有察,半个时辰前,灵元异常骤然加剧,已成‘腐雨’天象。草木顷刻已枯,土石亦遭销蚀,且有蔓延迹象。事态危急,臣不敢延误片刻,未经通传,擅自闯殿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至此,肃玉朝终于也从那无形的枷锁中挣脱,回过神来,看清来人身上官袍,听清她口中所禀,辨明眼前所现、今夕何夕。
嗯,腐雨,此事紧急。
他缓缓将目光从谢明微身上移开,喉头艰难滚动,几度欲开口,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。便只缓步踏出了御书房,消失在殿外那片过于明亮的秋阳中。
谢明微话音落定,再次躬身一礼,几步向前,将所捧卷宗呈于案上。
动作利落、姿态恭谨,不多看、不多问。
李重玴接过卷宗,目光落于卷上,专注凝思——
断刃腐雨,嗯,事态危急……
谢明微侧立御旁,低垂眼睑,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