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明亮,树影斑驳,朱红掩映。
肃玉朝终于缓步走出了那座好似突然无比陌生,却又无比熟悉的宫城,漫无目的地穿行过长安城中繁华了三辈子的街巷。
秋日还未至深处,午后的阳光仍带着暖融。但打在身上,竟然就已经有些刺骨了。
他一路穿街过巷,自己都不知自己走了多久。
恍然回过神的时候,忽然想歇歇,便停下脚步,目光四下一扫,随便找了处能窝身的地方,往老树虬结的枝干上一倚。
老树位置偏颇,枝干粗壮苍劲,枝叶繁密如盖,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烟火。
别人看不到他,他也看不到什么人。
肃玉朝懒洋洋地靠着背后粗糙的老枝,仰头透过繁茂枝叶间,一个个小小的间隙,看着斑驳的如洗长空。
天很蓝,云很高。
天很清,云很薄。
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,放空的思绪追着那些飘忽的薄云又不知飘了多久,他终于稍稍找回了些意识,轻声自嘲一笑——
“竟如此失态……”
谢家明微……
肃玉朝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次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了,那些过往已经隔得太远了,远到一辈子那么长。
而随着这个名字、这个人,一起涌现的记忆,也已隔了一辈子那么久,遥远又虚幻。
无论是李重玴轻垂的眼、羞涩的笑,还是那些帝后并肩,抑或是……那杯默默饮下的苦酒……
太久了……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全都遗忘。
呵——也不对。
肃玉朝轻笑着摇了摇头,就在不久之前,那条炼心路上,不是刚刚才被翻出来抖落一遭吗?
只是,到底是不同的。
那时,他有怒有怨,但其实并无疑虑。
他知道什么是过去的,什么是现在的。
但此刻,他却突然有些无法分辨、不敢断定,什么是真了。又有哪些,其实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……
一阵秋风拂过,带来一阵透骨地凉意。
肃玉朝下意识地抬手,去摸腰间的酒壶。
酒壶入手,轻飘飘的。
啧——
他这一离了云雾山,就疾驰一路,途中竟是连个沽酒的机会都没有。
肃玉朝又是嗤笑一声摇摇头,这么着急作甚,着急回来挨巴掌吗?
这一头还没摇到底,他突然眉梢一跳——
不太对啊。
他连忙拔开壶塞,一瞧——
就见壶底软趴趴地糊着一颗汤圆,就着壶中薄薄一层底勉力维持,奄奄一息。
察觉到他的注视,那汤圆有气无力地蠕动了一下,示意自己还活着。
肃玉朝:“……”
酒精……
可他离开之前,不是已经将它放生了吗?
它怎的跟过来了?
而且,更关键的是,比之云雾山,外界灵气稀薄,这小东西要怎么存活?
哎——
肃玉朝长叹一声,顿时也没心思在这感伤茫然了。还是先找个地方,让这小东西暂时安身吧。
顺便,再找个人问问,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究竟都发生了什么。
想着,他身形一动,衣袂翻飞,已从老树枝头翻身而下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李沐泽昨夜睡得晚,辗转到深夜也未能成眠。直到天边都现微亮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,还一个梦境接着一个梦境地转。
可即便如此,第二日,他却仍旧起了个大早,精神抖擞。
不为别的,只因昨个儿得了确切的消息,他朝兄终于自云雾山回来了。
可惜这消息传到他耳中时,一是已经晚了,二是不知何处去寻人,这才强自按捺了一夜。
一爬起来,他就筹算着先去归义坊瞧瞧。
若是人不在,那他再去寻那裴十二问问。
至于紫宸殿嘛……则被他先放到了一边。因为这消息,可不正是他那好皇兄派人传来的么。
来人话传的清楚,还说,若是朝兄找他,他还需如何如何。
老实说,他不太想听。
李沐泽默默叹了口气,可他皇兄都已经明确发了话,依照他的过往经验,不管乐意不乐意,这个时候,还是听话的好……
而他这口长气叹的,不仅仅是因为要“听话”,更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——
他皇兄虽然并未明着与他说些什么,但他却隐约觉着,那两人之间,似乎生出些不对来。
哎——
他那皇兄啊……真是靠不住。
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,还是得靠自己啊!
李沐泽烦恼了一会儿,打定主意靠自己,当即翻身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