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离了茶楼,汇入熙攘人群。
他拒绝了李沐泽醉仙楼的邀约,然而一时之间,却又说不出该转往何处才好。
事实上,他此刻脑中思绪纷乱,根本也没想到何处不何处的问题。只被长安城喧闹的人流裹挟着,一路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,步下倒是一刻也未曾停过。
仿佛只要如此,就能将方才那一幕,将之前那一幕幕,连同久违的锥心刺痛,都一并甩在身后似的。
可那一幅幅、一句句,却始终就是不肯如他的意,始终紧紧缀在他身后,如同附骨之疽,剜不出来,甩脱不得。一旦窥见丝缕缝隙,就要缠上来啃噬一口。
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,当他终于停下脚步,茫然四顾时,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,竟已走到渭水之滨。
秋日渭水更瘦,水色愈发清澈冷冽。
草木染秋色,芦花似雪白,风卷芦絮随波流。
流水奔涌,秋风萧瑟。看着眼前江水、礁石、堤岸……听着风声、水声、偶尔掠过的雁鸣之声……肃玉朝恍惚之中,一瞬之间,竟觉得…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。
时空好似于此时、于此地奇异地重叠了一瞬,刹那的交会之后,又倏然分离。
恍惚中,他想起了这熟悉之感的来源,想起了上一次的随意而行,行至秋深的渭水——
江河似命河……
呵——
他怔怔看着湍急的江水拍击礁岸,掀起朵朵浪花;看着浪花炸裂,水珠破碎,映出各色的光……
此番,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。
他带着历经两世的记忆与遗憾,主动追逐,无所顾忌、任心任情,以为如此终能抚平那些盘踞心底的旧痕;
他以为,李重玴内心深处,李重玴所求,其实与他一般无二。
他知他心中顾忌,愿意等他放开心中顾忌。
可现下,他不禁怀疑,会不会……
会不会李重玴所求所要的,和他以为的,其实不一样?
他以为李重玴自缚自困,以为自己堪破迷障,可会不会……
会不会其实是他执念成痴,在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时候,已成迷障。
迷障障心障目,看不清的,其实是他自己?
其实是他自己,将一厢痴妄,错当成两相情悦。
心尖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,裂心穿骨,密密麻麻,痛得人呼吸不能。
肃玉朝抬手压着心口,缓缓压出了那口瘀堵的浊气。
气息在秋风中凝成一道白雾,白雾又随秋风飘散而去。
眼前不息渭水奔流,风声水声交织。
他稍作喘息之后,不再思虑不再想,只放空自己,也一并随着渭水而行。行过嶙峋礁石,行过如霜芦丛……在纷飞似雪的芦絮中渐行渐远。
直到,远远看到了湛蓝天幕下,春风亭昂首的飞檐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那一年春雨,在他们初识的春风亭。
亭外云压水面,江波连天,淅淅沥沥的凉雨自天而落,无声无息,只在没入水中时,荡开密密绵绵的涟漪。
江面水汽氤氲,雾霭茫茫,抹去了对岸的垂柳、模糊了亭台,只余一片空濛的寂寥。
雨汇珠帘,自飞檐铺下。
檐角的剑形铜铃,偶尔会被带着湿意与凉意的风吹动,发出剑啸之声。
剑啸被雨水浸了,都似乎沉滞了些许,携着微凉春雨,落在心湖上、漾开心上澜。
那时,尤还残留些许年少气的李重玴,尚未被沉重的皇位刻下什么痕迹。倚着玄色的亭柱,目光空茫地投向被雨丝不断敲击着、不复平静的江面。
看着看着,在微醺的余韵中,终于对他吐出了心中之憾。
“玉朝,江湖太远……我……去不了了……”
那声音被酒意浸泡,终于浸泡出了心底潜藏的沙哑和疲惫。
那段尚还有些单薄、留着脆弱的脖颈,弯出一个让他心尖骤然揪紧的弧度。
他说:“那我陪你。”
自此,他便舍了他的振衣千仞,舍了他的仗剑疏狂,舍了他鲜衣怒马的江湖,舍了他四方求索的修行路,舍了他……心心念念的武道巅峰。
只为陪着一个人,囿于诡谲朝堂,一并困在这看似繁华、实则方寸的长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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肃玉朝沿着渭水,不思不虑地一路行去。
秋日的荒野,草木开始凋零,不复春夏的繁茂葱郁,处处透着一股子肃杀。
风声萧萧,水声泠泠,一阵马蹄的“哒哒——”突然穿透沉肃的秋风,由远及近。
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侧过头、转过眸,循声望去。
目光掠过枯草,越过芦丛,看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而来。
为首者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,身着灵脉监理司的官袍,外罩一件滚了厚毛裘的御风斗篷。秀婉之中,英气勃发。
谢明微……
一个转弯处。
又一个不期而遇。
谢明微显然也看到了负手独立岸边的肃玉朝,微微一怔,勒住了缰绳。
白马转了半圈,喷了个响鼻,而后顺从地停下步子,原地踏着蹄子。
一瞬惊异之后,她定了定神,翻身下马,带着身边同样下了马的属官、护卫缓步上前,躬身一礼,“剑尊。”
“谢司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