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一礼毕,谢明微直起身,恭声问道:“剑尊于此,可是为断刃关腐雨而来?”
方才的一瞥之间,她就已然注意到了。他们这位大宗师站在岸边,看似没有什么动作,但周身气机隐与天地相合,似在无声地感知着什么。
想到这地点、这方向,心中隐有了猜测。
“路过,随便看看。”
谢明微闻言,眸光一亮,“剑尊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
“还未。”
再次见到谢明微,他心中已无昨日猝不及防下的剧烈震荡。但那根无形的刺,却越扎越深了,此刻实在无力于此多留。
“谢司使此行,想来也是为此,不扰司使公务,告辞。”
肃玉朝错身欲走,谢明微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追了上——
“剑尊请留步。”
他步下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身,露出线条锋锐的侧脸,和眼敛微垂、不知望向何处了的眸。
“下官多言,陛下……”谢明微略一犹豫,还是斟酌着措辞说道:“陛下近来忧心国事,夙夜操劳。剑尊若是得空,或可劝慰一二。”
劝慰一二?
我拿什么劝慰?
肃玉朝唇角微动,心下失笑:拿剑吗?
他垂眸看了眼悬于身侧的“问心”,倏然想起了“青云问道”之上,他于众目睽睽之下,问出的那句……“我可得你心”。
此时想来,他竟有些想不起来,李重玴当时究竟是何反应了。
深沉的疲惫和无力再次翻涌而上,肃玉朝不再停留,只留下一句:
“陛下身边,自有能臣干吏。告辞。”
他走得分明不快,只是缓步而行,然而衣袂飘动间,只是几个呼吸,便已消失在了苍茫江色之中,好似从未出现过。
谢明微看着那抹云白隐没不见,轻轻叹了口气。
想起自己前日撞见的微妙场面,想起剑尊看到自己时的奇异眼神,想起陛下这几日怪异的态度……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不安之中,又觉微妙。
陛下和剑尊之间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,她自是都有听说的。
事实上,自她从云中归来后,已有许多人同她讲过了。
她原以为,那些不过市井好事之徒的捕风捉影罢了,可如今亲眼瞧了——
果然是不寻常……
嗯——
剑尊这是……误会了自己与陛下间的关系?
而陛下的反应嘛……
瞧着……好像不仅不打算解释清楚,反而还在加深误会。
君心难测,她虽自认聪慧,也拿不准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想法。
想来想去,最大的可能,便是陛下不好言辞激烈地直接拒绝一位大宗师的恋慕之心,又实在无意,几番纠结拉扯之后,拿她做了幌子了。
唔——
想到此,谢明微心中默默盘算着,其实她倒无所谓,陛下若是肯将自己抵给她,这锅背也就背了,甚好。
但他分明都已明言拒绝数次了,如今瞧着,也没有要松口的样子。那自己这锅……背着就属实有些冤枉了。
但话虽如此,冤就冤点吧。
于公,身为臣子,为君分忧,也是分内之事。毕竟帝王无家事,家事即国事;
于私嘛,她对这个潜在的婚姻对象,还是很满意的。既满足那最终的位置,人也不错,总得再多做一些争取。
如今这局面,正可借此多做表现。
是个机会,当真不错。
就是这情敌……
哎——
和大宗师当情敌,想想……委实刺激。
幸而,据闻他们大剑圣为人疏阔旷达,行事磊落光明,应是不会做出那等“我既瞧你不如意,那便让世间没有你罢”的事情来……吧……
哎——
谢明微再次吐出一口长气,将那纷乱的思绪暂且从心头拂去,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—“继续前进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荒野苍茫,秋风萧瑟。
肃玉朝缓步而行,将谢明微的身影,将那些马蹄、人语、风声、水声……尽皆抛在身后。
枯黄的草甸在脚下绵延,一路绵延向如黛的远山、云淡飘渺的天边。
天地间,只余深秋荒野的辽阔。
可谢明微的人虽在身后,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却随着她的出现再次翻涌,桩桩件件追赶上来,如影随形,不肯罢休。
那窒闷之感随着距离的拉远,反而越发浓郁了。
积在胸腔,哽在喉间。
咽不下,吐不出。
既然无法,他便也没在意,任由其堆积发酵。自己则沿着天地元气流转间的微妙异样,捋着通往断刃关的脉络,一路向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