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还能怎么了?你中招了呗,真菜。”
“哎——”他还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,“还好问题不大,帮你解了。下次都不敢带你出来了。”
李重玴被他调侃得有些赧然,搔了搔脸颊,道了声——
“哦,那……多谢。”
待到出去之后,许是他经验不足,实在没掩饰好别捏的步伐。
李重玴眼神儿不好的家伙,竟还一脸担忧地问他——
“你腿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又是一阵无言以对后,他也只能垂着眸回答:“还能怎么的,掉下去的时候抻到了。你就不能不问?装看不到很难是吧?”
李重玴听了,“呵呵呵——”地直笑,笑得他一阵火大。
“还说我呢,你这不是也挺菜的吗?”
李重玴揶揄着,走到他面前蹲下身,弯下腰,拍了拍肩。
他看着那人的背,那人的颈……颈后露出的一小截皮肤,白皙的皮肤上,他不小心留下的抓痕……别开了眼。
山风和暖阳中,李重玴背着他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从荒山到官道,从官道到城郊……一步步走回了长安。
他记得,自己那时心生贪恋,忍不住想,若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肃玉朝逆着这条当时归来的荒野小路,缓缓走着。
那一日的暮春宫苑,暖风裹着海棠的甜香,携着新生草木的清冽,在殿宇回廊间缓缓流淌。
池畔的垂柳已褪了初春的嫩黄,绿绦如烟。繁茂的枝条随风轻摆,柔柔拂过水面,划开池水圈圈涟漪,搔着人的心尖。
阳光温煦不灼人,透过交错的枝叶筛落,在水榭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晒得人懒洋洋的,直想打瞌睡。
年轻的帝王倚着水榭的朱红围栏,随意抛撒着手中鱼食,引得池中锦鲤簇拥翻腾,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出绚烂的彩光。
“玉朝……”李重玴支支吾吾了半天,红着脸对他说:“她可真好看……”
他那点儿瞌睡,登时被这一句话打了个七零八落。
他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,听着他毫无芥蒂地与他分享心底的悸动……
他还尚未收拾好纷乱的思绪,理清接下来的应对;而他……已对别人动了心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投入池中的鱼食,荡开几圈微澜后,缓缓沉入了水底;看着水中争食得锦鲤,欢快地翻腾游动;看着池水被搅动后,恍若碎金的光……
帝王之尊的羞涩和心动,那可多么难得,他能怎么办呢?
他便只能笑着说:“哦——那你可得抓紧点儿。”
被拖长的语调,好像真的漫不经心,“美人儿的竞争可都激烈着呢。”
暖风依旧和煦,柳枝依旧轻摆,池鱼依旧欢悦。
浓郁的海棠甜香却不知为何,忽然染了若有似无的涩意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夜色渐浓,星辰初现。
肃玉朝走着走着,倏然抬起头,望向沉甸甸的夜空,望向疏疏朗朗的星。
那一夜,也是这样的星辰月色,风裹挟着血气与杀意,吹人骨缝冰寒。
他拄剑而立,品尝着呼吸间的腥甜。每一个喘息都牵扯到几近枯竭的经脉,带来阵阵针扎的刺痛。
惨烈的战斗他从来不觉的怎样,刀光剑影、生死一线间反觉快意酣畅。
远方皇城灯火通明,立于此处都能捉到风中带来的丝竹管乐,捉到那宴饮中的喧嚣与喜乐。
他忽然心念一动,就想去看看了。
真气流转,震落衣袍上凝固的血块与尘埃,一阵细碎的“簌簌——”声中,他抖落了一身肃杀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去的悄然无声。
他也没去那夜宴之所,只进了他最熟悉的书房,看窗外那株熟悉的古树,看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。
庭院中,精致的宫灯投下柔和的光晕,落在玉白小径之上。
宫廷宴饮的喧嚣喜乐,与宫墙之外的萧瑟是多么不同。
但这没什么,非他所求。
他倚着轩窗。
窗外,是君臣欢饮的喧闹,觥筹交错间的笑语喧阗;窗内,是他一身疲惫、满身风霜。
他静静地看着,他扶着她走过,忽然就心生倦意。
呵——
也不知道,他从宴饮的麟德殿离席,要怎么溜达,才能溜达到这御书房来。
但……再看他一眼,也没什么不好。
那一夜,他给他留了一封信。
“此间事了,君愿已成。江湖路远,各自珍重。”
珍没珍重不知道。
但这一别,成了永别。
他们再未见过。
他本以为,若是无人等在那奈何桥边,他们许是再无相见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