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穿过荒野,一路向西而行。
夜色渐浓,星辰初现。
越近断刃关,天地元气越发躁动不安。又从躁动逐渐转为暴虐,诡异的浓重雾气笼罩四野。
草木凋零,土地焦黑,零星浑浊雨水滴落,发出“嗤嗤——”腐蚀之声。
他撑起剑气,隔开腐雨,沿着灵觉捕捉到的痕迹,一路溯源追索。穿过一片片焦黑的山地,绕过一座座雾气吞没的荒丘,步步深入。
倏然,脚步一顿,身形一晃隐没——
前方有人活动。
他并未靠进,也未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踪迹,只悄然隐于暗处观察。
前方约莫七八个人,分散在方圆十里内,手中都持着一件小巧法器。
是灵脉监理司的官吏。
肃玉朝远远瞧着,那些司吏所持的,正是那日李重玴拿在手中把玩的东西,只是稍有些不同罢了。应是在那之上,又做了几番改良。
监理司官吏行事有法、进退有度,彼此配合无间、很有默契。不多时,便已初步锁定了问题所在。
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看法。
恰在此时,一阵“踢踏——”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。
谢明微属官,此刻终于也已赶至了断刃关。
她利落地翻身下马,并未多言,只对着下属们微一颔首,便一并加入了探查的行列。
谢明微的灵觉极为敏锐,大大加快了探查溯源的进程。不到半个时辰,便找到了一处被藏于山坳的密室。
那密室藏在地下,很是隐秘。
谢明微望着那洞开的黝黑入口,蹙眉吩咐了几句后,便带着几名属官先行探入,又留了一部分人在外接应。
肃玉朝始终隐于暗处,虽未惊动他们,却也已将灵觉铺陈开来,暗中锁住了方圆数十里。
每一个呼吸,每一缕风动、每一丝震颤……皆无所遁逃。
但附近并不可疑之人,也未免有异变突生。
他便转了方向,凝神于那地底密室,随着灵脉监理司的一众官吏深入地下,瞧着他们探查、记录、取样……为他们暗中压阵。
灵脉监理司一众上下,不愧皆是李重玴精心挑选、培养的精英,整个过程有惊无险。
只约莫一个时辰,便已完成了任务,有序地撤了出来。从头至尾,并没什么疏漏。
肃玉朝见状,微微颔首,缓缓收了灵觉。
而后云白衣袂一晃,转身,又如来时一般,悄然离开了断刃关,离开了这片雾气与夜色渐消的山坳。
山谷之外,天亮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重重宫阙之后,紫宸殿前堂,御书房内的清神静香依旧燃着,升腾盘旋。
秋日午后的高阳穿过高窗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出斜长的影。
肃玉朝踩着阳踏着影,悄然而入。
他若有心,自然不会惊动任何人。
墙角的高大书架和厚重窗棂围城的幽暗夹角里,光线难以企及。前方,一尊青铜仙山炉更是遮住了大半。
炉身古拙,山形起伏,炉中逸出的青烟缓缓流过凹凸的表面,缭缭袅袅。
过了好一阵,隐于暗处的当值暗卫才终于察觉到有人潜入,骤然一惊,骇得一颗心“噗通噗通——”狂跳,急急在殿角阴影中跳转,向那隐秘角落扑去。
直到虚空之中,两人遥遥对视一眼——
御前当值的暗卫猛地一顿,狂跳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地安定下来,重新退入阴影,没有声张。
肃玉朝收回目光,趴在书架上,透过袅袅盘旋的烟线,再次望向殿中。
李重玴没有如往常那般,端坐御案之后。
今日正站在书房另一端的桌案旁,对着案上那副摊着的边境舆图蹙眉。
而他对面,身着巡鉴司官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。
肃玉朝静静瞧着——
嗯——
挺好。
荀青说得多,李重玴听得多,但两人也时常会做一番交流,有种奇异的默契。
肃玉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耳朵,似是礼部的周侍郎最近不知犯的什么毛病,大朝会上突然转了态度,公然谏言,大抨琉璃。还险些坏了李重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东海同盟。
此外,户部的军粮好像也出了问题。
他在角落听着听着,摇了摇头——
真是不省心啊。
他在这边感叹着,那一边,李重玴又吩咐了几句,荀青一一应下,随即躬身告退。
“荀卿——”
荀青临要离开,却又突然被叫住了。
他连忙转身,就见陛下已绕过桌案,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匣前,开匣取出一物。
荀青一怔,随即激动地叩首谢恩。
肃玉朝撑着下颌,远远瞧着那副君臣相得的佳景,瞧着那枚熟悉的玉牌——
嗯——
应该。
巡鉴司不是个容易干的好差事,得罪的人比结交的人多。唐国的世家贵胄、朝堂重臣,怕是大半都瞧其不顺眼。
这巡鉴司使,不知道正被多少人搁在心里惦记着呢,找到机会就恨不得直接上去一巴掌拍死。
荀青根骨极佳,国之栋梁,是得多给些保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