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重玴伸出手,将犹还处在晕眩中的荀青扶了起来。
而后,荀青自然又是一番激动的剖白。
李重玴微笑着轻轻颔首。
肃玉朝瞧着眼前和谐景象,心下不禁哼哼了两声。
李重玴:“去吧,行事务必谨慎周全。”
“谨遵圣谕。”
荀青又一躬身后,退出了书房。
“咔哒——”
殿门轻轻合拢,书房之中再无多余声响,只余静香袅袅升盘。
李重玴静立岸边,望着合拢的门扉,忽然心尖一颤。
他终于有所察觉,惊诧地抬起头,望向香炉遮蔽的角落。
隔着缭绕盘旋的烟雾,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眸光深邃的眼。
“你……”
他什么时候来的?!
李重玴身心齐齐一悸,迅速将方才的言行回顾一遭,确认自己和荀青的对话并无什么疏漏,这才安下心来。
肃玉朝从阴影中转出身来,越过仍然呆怔着的李重玴,转至西南方的轩窗旁,看向窗外那颗郁郁葱葱的老树。
好半晌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李重玴垂着眼,轻叹一声。
但一声叹息实在含义有限,让人分不明、辨不清,他究竟是在叹个什么。
肃玉朝原本以为自己很懂他,比他自己都懂。
但现在……他有些不敢断言了。
“下次你若要来,还是着人通传吧,勿要再行这等窥探之举。”
通传?
李重玴在和他说通传?
这个词不算陌生。
但冲着他来的,还真是三辈子加起来的头一遭。肃玉朝一时觉得有些好笑,却也不知是想笑说话的人,还是笑听到此言的自己。
一句要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李重玴目光一转,终于落在了那道始终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,眼神复杂,几经变幻。
“荀青……”
良久,他再次打破沉默,“荀青心性沉稳、天资卓越,唯缺应对经验,你既在长安,日后……便多提点他一二吧。”
这话,已经由李沐泽转达过一回了。
如今,又听了一回。
出他之口,入他之耳。
肃玉朝仍旧看着窗外那株老树,没有回头,却终于不再闭口不言了,回了他一个——
“好。”
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平平淡淡。
李重玴又是莫名一阵心悸,双唇几经翕动,最终却是归于无声。
此时秋意已浓,凛冽的秋风打北边戈壁一路吹进了长安、吹进了皇城,叶黄叶落,吹落一地萧瑟。
但等吹进了宫城……秋风簌簌作响,周遭景物却繁华依旧、不见半分萧索。偶有几片树叶挣脱枝头,打着旋儿悠悠飘落,也仍是翠绿绿的。
怎么好像一进了这宫墙,风都不是那风了?
肃玉朝望着那在疾风中摇晃的枝叶,轻声言道:“你有国事要忙,且去吧。”
李重玴望着那道似乎已与窗边阴影、窗外秋色融为一体的剪影,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,带来阵阵刺痛,方才竭力维持住了自己的呼吸平缓,维持住了一切正常无异。
他又垂眸看向身旁的桌案——
舆图、密函、卷宗……都无问题。
他这才迈开脚步,走向着那扇紧逼的门扉,轻轻一推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门扉缓缓开启,秋风中、斜阳里,那道门前的槛,槛外离开的路,近在眼前。
“那晚……”
肃玉朝却忽然又轻声开了口。
李重玴脚步一顿,扶着门柱垂着眼,没有回头。
肃玉朝:“我也是站在这……”
那一晚,他就站着这扇窗前,听着宫廷宴饮的乐音飞过重重殿宇,看着离席的帝后相扶,在他面前缓缓走过。
李重玴张了张嘴。
开启的双唇几经变换,舌尖反复翻转,终于强行扭转出一个生硬又疏远的词汇,“朕……知道。”
“呵——”肃玉朝再次听到那个可笑的自称,极轻地嗤笑一声,“李重玴,你心不疼吗?”
李重玴扶着门柱的手倏然用力收紧,几欲抠入坚厚的木中。
但只一瞬,他便强迫自己松开了手,无比自然地拢进了宽大的袖子里。
李重玴:“嗯。”
他轻应一声,跨过了那道槛,出了那扇门,沿着门外檐下的廊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