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去的脚步声回荡檐下廊间,渐渐远去,渐渐被风声吞没,书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香炉里,残香将尽未尽,吐出最后一缕烟。
那一声轻飘飘的“嗯”,终于慢悠悠地飘进了耳中。
肃玉朝“哦”了一声,望向窗外。
若是换作之前,他是断然不会信的。
不仅不相信,心情好时调笑两声,心情若是恶劣了,送尊贵的唐皇陛下一句“放屁——”也不无可能。
可现在……他连“断然”也无法断然了。
肃玉朝看着又一片翠绿的叶子挣脱枝桠,被秋风卷着飘远,思绪也被一并卷着,漫无目的地飘远了。
待到猛地神魂归位时,已然不知飘荡了多久。
轩窗外,光线暗淡许多。午后的灿阳早已西滑,那株老树仍在风中摇晃着枝叶。
重来两次,折腾三回。
他原以为自己终于选了个不一样的方式。此刻,他却猛然惊觉,原来……和从前,并没有什么不同——
他放不开李重玴。
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李重玴心中所求,以为他同自己一般无二,但若是……并不呢?
若是一切只是他自己执念障目呢?
如果李重玴从来都不曾想要他,不曾等待他,不曾在他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心中憾然、辗转难眠?
如果那个始终被困在原地的人,其实只有他自己?
那他……放得开手吗?
肃玉朝低头看向摊开的掌心,深秋的落阳里,只看到纵横交错的掌心纹路。
除此之外,一无他物。
放他走……吗?
柔软的心尖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肃玉朝放下抬起的手,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酒壶,却一摸摸了个空。
一怔之后,他才倏然想起,安置那颗“汤圆”的时候,他将酒壶一并落下了。接下来的这一路,他竟全然没有想起过。
没想起的时候便就罢了,此刻想起来了,他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难耐的干渴,似有一团烈火在胸中喉间灼烧,烧得他喉头发紧、指尖微颤。
干渴唤回了意识。
想到方才自己竟然在对着树叶郁结感伤,肃玉朝自嘲一笑——
像什么样子?
云白衣袂一拂而过,他终于离了那扇窗。
好端端地戳在窗前枯站,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?还是回去找甘酿解渴要紧。
他出了书房,过了回廊,离了宫城,寻了美酒……
但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一回事,一坛坛烈酒入喉,却未能解去半点喉间干渴。
归义坊的院子里,肃玉朝坐卧在廊下,睁着迷蒙了的双眼,看着横七竖八、躺了一地的空酒坛子犯愁。
“嘶——怪了嘿……”
他晃了晃手中这最后一坛存货,随后手腕一翻——
最后一坛存货中的最后一滴酒,紧紧攀附着内壁。
黏了半晌,到底还是难抗落势,不甘不愿地低落了地。
“嗒——”
琥珀色的一滴酒,月色下透了明,瞧着竟跟掉了滴泪似的。
肃玉朝怔怔看着那滴酒落在地,渗入缝隙。酒滴不见了,只留一小块氤氲,在月色下也看不真切。
更可况,此刻四周早已散落了不少它的亲友同袍。
肃玉朝:嗯——
他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手中的酒坛,想到方才的“恋恋不舍”,莫名觉得……自己怎么成了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似的?
他将彻底空了的酒坛随手放到一边——
这可怎么办?
没了。
窗外那条小河还在淌,发出“哗啦啦——”的欢快流水声,越听越让人口渴。
想到何处有酒……
他第一个想到的,竟然是……紫宸殿。
此时酒意难得的上了头,脑子不太灵光。他也没去多想紫宸殿是何处,紫宸殿里有谁,自己又是不是刚从那里出来,此刻又应不应该回到那里去。
反正那里有他需要的……
脑子不太灵光不转个儿,他同样也没想到,出了归义坊这院门,醉仙楼分明更近。
就算不去醉仙楼,进了宫门,紫宸殿虽然也有藏酒的窑窖,但良酝署的宫中值房里,美酒佳酿才是真的堆积如山。
他却只认准了紫宸殿。
宫人看到他们突然归来的大剑圣均是一怔,回过神来后,就想上前帮忙。
“不用。”
肃玉朝一晃身,避过了小内侍伸来的手。
宫人们不敢强行插手,就只能站在一旁,怔怔看着一身酒气的人,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,一趟又一趟地在寝殿和酒窖间往来。
阿海早已歇下了,听到动静,连忙披衣起身,跑出来。
看到自家好久不见的先生打廊下经过,他心下一喜,就想上前。
谁想才刚迈出一步,顿却觉肩上一沉——
阿海抬头看去,正对上常大总管微沉的双眼。
常德玄不知何时也已回来了,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。
他摇了摇头。
阿海领会,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。
待他回首再看去时,就见自家先生已抱着那大酒坛,隐没在寝殿的门后。
阿海虽然想念自家先生想念得紧,心中又担忧,但到底还是没有去打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