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一门之隔的寝殿中,此时,一只只酒坛码得整整齐齐,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酒山。
肃玉朝瞧着自己的杰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而后一拂袖,就这么背靠着酒山,席地而坐。一抬臂,随手取过一坛,拍开泥封仰头便灌,清冽甘酿涌入喉、落入腹,润了躁、解了渴。
快意啊……
怎么不快意呢?
他仰头看向繁复的殿顶。
重拱藻井富丽堂皇,高远深邃,只是看着,都好似已经踏着那层层卷云团花、片片垂帘珠玉,离了红尘浊世、飞往浩渺九天。
离……?
飞个鬼!
肃玉朝嗤笑一声,醺红的长长眼尾一抖,好似都跟着啐了一声——
啊呸——!
住在这里边的人,有一个飞得起来的么?
他放下手边空了的酒坛,随手又抓过一个。
喉头滚动,烈酒入喉。
也有些许不顺服的,逸出唇角,顺着下颌滚落,没入早已湿透的前襟,他也浑然不在意。
酒有这么多,分它些许,又有何妨?
宫人们早已被常德玄悄悄清退了,他自己也没入不引人注意的角落。
宫中之人,嗅觉最为敏锐。一瞧先生今日这反常,就知他与陛下间,必然又是发生了点什么。
是以此刻无人敢窥探,无人敢打扰。
直到一串轻微的脚步,转过重重回廊,由远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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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重玴强迫自己装作一切如常,在那人离开后,如常在御书房中处理积压的政务。
不管是否真是需要他亲自阅过的,今日是统统有幸得了御览。
但此举,分明就已经不寻常了。
直到月过中天,又渐偏,他才强迫自己搁了笔,自御书房而回。
他走过那道分隔前后朝的门,踏着回廊,往偏殿而去。
突然,脚步一顿,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,鬼使神差地就转了个弯儿。
他应该……不在了……吧?
“……”
李重玴今日身心俱疲。耳不聪了、目不明了,就连敏锐的感知都麻木了。当他察觉殿中竟有人时,殿中的人影已然入了目。
紧随而来的,便是浓厚的冷冽酒香。
这……
怎么没人来知会他?!
李重玴怔怔地望着殿中那座酒山,望着倚着酒山而卧的人影,心中惊诧不已。全然忘了,分明是他自己命人不得打扰。
常德玄一直收气敛息,隐于角落,不敢惊扰殿中之人,因此感知大受影响。直到自家陛下往这边来了,近了,才猛然察觉。
他本欲悄悄上前禀明的,可没料到,自家陛下今日的手脚竟然格外利落。他这没走出两步呢,那边,就已经推开殿门,一步踏入了。
常大总管见状,又默默缩了回去。
李重玴僵在门边,目中所见,是堆积如山的酒坛,是倚坐其中的人。凌乱的衣衫,散落的墨发。
怎么……
怎么……
猝不及防的惊讶之后,尖锐的心痛骤然袭来,让他难以喘息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,应该退回那道门槛之外,应该让这扇门重新合拢……
应该看不见,应该没来过……
但他这脚就像自己生了根,根本不听他使唤,根本无法挪动分毫。
他想走过去,想抚平他眉间所有痛楚……
但是,他不能。
李重玴眼眶发酸、涩意漫涌,却根本不敢眨一眨不适的眼睛,生怕那些不能被人、更不能被面前之人看到的东西凝聚成形。
他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,但是……为什么让他难受的,却总是自己呢?
殿中分明一站一坐了两个人,一时之间,却只有烈酒入喉的汩汩之声。
肃玉朝旁若无人,兀自饮着他的酒。
李重玴僵站门边,进退都不成。
月光冷如水,水声利似刀,刀刀戮人心。
那只正送往唇边的酒坛半空中忽然一顿,又放了下来。
肃玉朝停下豪饮的动作,抬起迷蒙醉眼,望了过来,率先打破了殿内的沉寂——
“那一天,你和我说,‘玉朝……她真好看……’”
李重玴知道他说的“那一天”,是哪一天。记得那池春水那些柳,记得池中争食锦鲤,池畔海棠花香,心尖骤然又是一阵刺痛。
“我还记得你当时的神情,多羞涩啊,多纯情啊,情窦初开啊……李重玴,那是真的呢,还是假的?”
李重玴垂着眼,掩去眸中所有心虚;攥紧掩在袖中的拳,没有回答。
他能怎么回答?
回真还是回假?
该说真话,还是谎言再叠谎言?
“若是假,你羞涩的表情怎么那么真?若是真,怎么又那么快?就在那一天之后。”
李重玴同样知道“那一天”,是哪一天,记得馥郁的甜香、晃动的烛影……心上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肃玉朝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润喉,便又问:“所以,你是真的在那一天之后,那么快就喜欢上了旁人?还是……正是因为有了那一天,才喜欢上旁人? ”
李重玴骤然一惊,猛得抬起眼看去,突然一阵惊惧。
“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是真的信了你的不记得……一辈子那么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