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重玴双唇翕动,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。心中又痛又愧,又是一阵阵惊慌恐惧。
他怎么知道的?
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
他……知道多少……
几个呼吸过后,骤然而起惊惶稍稍平复,他心下不禁自嘲一笑——
那句“怎么了”,那个“不记得”,分明漏洞百出。能骗一辈子,才是不可思议吧?
他骗成了一辈子,就真以为能一直骗下去,以为谎言不会被揭穿了?
“对不住……”李重玴张了张嘴,几经努力,终于挤出一句,“是我孟浪。”
“呵——”肃玉朝闻言,轻笑一声,“不怪你,怎么能怪你呢?当时你已经被迷了心智,没有意识,但是我有啊……是我私欲作祟,是我趁人之危,是我占了你的便宜,是我对你不住。”
李重玴缓缓吐出口气,咬紧牙关。
“我只问你——”
肃玉朝终于将目光转了过来,双眸竟然褪去了醉中的迷蒙,重又锐利起来,直直看进李重玴的眼中心中:
“李重玴,是你把我骗去云雾山后,她又出现了?还是你为了她的出现,骗我去云雾山?”
是为什么呢?
你心中之人到底是谁呢?
你心中所憾究竟是什么呢?
李重玴没有逃开双眼,却也没有回答。任由那一句句质问剐过,只死死咬着牙不言不语。定定看着他,不动不摇,不让目光泄露心绪分毫。
肃玉朝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不言不语,只继续问:“那你之前摆出的那副模样又算什么呢?李重玴,你心中之人若是别人,之前摆出那副情难自抑的模样算什么呢?”
那点儿强打起的精神、眼中的锐利终于散了,醉意重又染上了头,迷蒙了眼。
“哦……”李重玴不答,肃玉朝却似有所悟,捋着纷乱的思绪,捋出了一个状似靠谱的答案,“莫非是我虽然不够秀美漂亮,但折腾起来还挺带劲儿?”
轰——!
一道闷雷在脑中心中轰然炸响,炸得李重玴气血上涌、脑中嗡鸣,心中剧痛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但心中疼痛实在难当。
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?!
他怎么可以用这么轻佻的话语,轻践他最珍之重之的……
可他这边纵然心痛难当,却不肯露出一星半点,别人又如何能知?
肃玉朝那边,自以为灵光一闪,抓住了答案,还越说越来劲了。越说越直白,越说越没个顾忌。
“我皮糙肉厚抗造,让你觉得过瘾了,念念不忘?那你怎么不再过来试试呢?李重玴,其实我还挺乐意的。”
李重玴站在原地,不言不语,勉力压制住自己,不至于失控,唇齿间却已再次尝到了腥甜。
沉默实在煎熬人心。
熬了不知多久,肃玉朝终于转开视线,猛地抓起身旁的酒坛,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呛入喉。
酒液涌得太急,晃动着滚出坛沿,洒了一头一脸。
“呵——”肃玉朝伸手抹了把脸,扯动嘴角自嘲一笑,“我也真是迷障了,非得扯着你作甚。你既不肯从我,我大可以找旁人。你既可以找旁人,我也可以旁人。”
酒液扑了满身,顺着唇边颈侧往下流,他也没去多管,任由它们流淌蜿蜒,只继续畅想着:
“其实……我也想看看,换个人,是不是真的就不行。有什么不行的……没什么不行的……”
李重玴一听这话,骤然怒上又加妒。
妒火瞬间焚遍全身,烧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心在痛。
这人……这人若是说起诛心之言来,当真每一句话都比他的剑还利,扎得人遍体疮痍。
一时之间,李重玴只觉呼吸都在痛,带着铁锈血腥。只能小口小口地吸着气。
肃玉朝却好似全然看到他的痛苦。当然,也或许是因为他掩饰得实在太好了,让人想看都看不到。
“唔……”肃玉朝垂下眼,看着自己怀中又空了大半的酒坛,似是自言自语般呢喃说道:
“我现在真是难得的不稳定,李重玴,你最好祈祷我遇不到合适的机会、遇不到合适的人,不然我真做的出来。”
李重玴小口喘息一阵后,终于攒足了力气,生生咽下唇齿喉间的腥甜,强迫自己开口,说了至此的第二句话——
“若你当真得遇良缘,我……恭喜。”
肃玉朝听了,倒也不恼了,只“呵呵——”地笑,笑得肩头都在颤,笑得眼尾染了的红都更深更艳了。
直到笑够了,他才渐渐敛了笑意,抱着那只酒坛子,真的认真思考起“找旁人”的问题来,结果——
不想还罢,这一想……想着想着,锋锐的眉就渐渐蹙了起来。
越蹙越紧,越想越气。
当真越是思考,越让人忧伤难过……
便先不提他不够秀美可人、不够讨人喜欢,有没有喜好奇特的人下得去嘴这些因素来……想来,怕是也什么人有那胆量和气魄,来爬他这个大宗师的床!
失策了啊——!
高调得太早了……
哎——!早知如此,该多藏拙一阵子的……兴许还能骗到几个口味特异的人来……
真是的,那么张扬作甚?显到你啦!
瞧把你给能耐的……
看吧!
现在这可怎么办,总不能当真强抢民男、恃强凌弱吧……那像什么话……
肃玉朝心中对着自己好一顿埋怨数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