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长安最高的建筑,望月楼是之一。
可若说长安最高的酒楼,那便非它莫属了。
此时夜已深,长安城各坊的坊门大多都已落了锁,锁住了那些白日里的喧闹热闹。可有些得了特准的坊市,却仍保持着开放,灯火通宵达旦地亮着,容许人们夜间往来通行。
更有几处坊市,这一入了夜,反倒比白日里更热烈了。
望月楼现下也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丝竹管弦充耳,觥筹交错叮当,人声鼎沸、笑语欢然。
最近苍穹的望月楼顶层,肃玉朝独占了一处临窗的雅座。倚着窗边的矮几,就着望月楼新上的秋酿,将那些喧闹都隔在了一帘之外。
酒入愁肠,有千般滋味,那些笑语欢声便皆入不了耳中了。
肃玉朝摇晃着杯,摇着摇着,突然又涌起些不忿来,兀自喃喃:
“你心若是她,直接与我说便是了,何苦骗我……”
“怎的,我还能做那纠缠不休的缠郎不成?”
啧——纠缠不休……
想到此处,他又自嘲一笑:如今一看,先前种种,可不正是纠缠不休么……
他转头望向轩窗,窗外明月高悬。明月清辉遍洒,在多少人床头凝霜。
只是周遭这几间坊市实在繁华热闹得紧,灯火如昼,轻轻松松地就将那清清冷冷的月色拦阻在外了,不进分毫。
放吧,放吧……有什么放不开的。
他执起壶,为自己斟了杯酒。
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着,将杯中模糊的倒影都晃碎。
待到那些细碎的波纹重新平复下来,杯中所映,却渐渐变了模样,变成了两张越靠越近的脸。
一张,是他心中所念。
只可惜……另一张不是他。
肃玉朝举杯一饮而尽,微凉的灼烈滑过喉,落入腹,火辣辣的。
望月楼的秋酿瞧着温厚,嗅着清甜,入喉却霸烈。
也罢,也罢……
想那么多作甚,喝他的酒不好吗?
兴起时,凭栏远望,欲乘清风上九天,揽明月入怀。
兴落了,便倚几而卧,再自斟自饮一轮。
愁便任它愁,乐便任它乐,伤怀的由着它们去伤怀,他只饮自己的酒便是。
甚好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望月楼的檐角阴影中,无人可见处,两道人影嘀嘀咕咕、鬼鬼祟祟、探头探脑。
正是卯部的暗卫,卯子一和卯卯七。
两人见自己的暗中窥视并未受到阻拦和警示,便一点点试探地挪移着位置,越靠越近。只是,始终不敢上到近前。
她们今日忽然收到上峰的命令,让她们去保护……大剑圣?!。
这命令,听着实在是……匪夷所思、难以置信。
剑圣欸!
大宗师!
还需要她们保护?开什么玩笑?!
但即便如此,两人还是不禁一阵激动。
暗卫本就不似暗影那般,时常有机会在他们大剑圣近前轮值走动。且她们又是卯部暗卫,职在护卫皇室女眷,能近距离看到瞧到的机会就更少了,哪可能如同今日这般?!
唔……不过……
来传令的暗卫有特意叮嘱——“多加留意,莫要让陌生人近前,扰了剑尊雅兴。”
也不知这是何意。
虽说不理解,但也不用细究那么多。上峰怎么吩咐的,她们怎么照办就是。
只是她们今天跟了大剑圣许久,陌生人没瞧见,倒是看到了好多反差。
“七啊——”卯子一摸着下颌,沉吟一声,“你瞧……咱剑尊他……他不会是要掉金豆豆了吧?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吧?那可是咱大剑圣啊……”
卯卯七虽然这么说着,可那语气……就连她自己听着,都觉得没什么底气。
她遥遥看向下巴搁在酒坛之上,倚栏而卧的大剑圣,瞧着那双微敛的冷冽凤眸,怎么瞧,怎么觉得湿漉漉的。
因着这个突来的任务级别高,消息都是即时传递的。
是以,一条又一条的密报,经由影卫的特殊渠道,穿坊过巷,飞过宫墙,飞进了了依旧酒气弥漫的紫宸殿。
——“剑尊于望月楼顶独饮,凭栏望月,吟‘欲上青天揽明月’,衣衫猎猎,风姿卓绝……”
——“剑尊抱坛独坐,神色凄然,望楼下灯火,似有泪意……”
神色凄然,似有……泪意……?……!……
李重玴捏着信笺的手指一紧,暗卫传来的消息,虽然不是断言,只是猜测,但笺上一字一字,仍是戳在了他心上,又是心疼又是酸楚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而另一边,肃玉朝兴又起了,欲上九天揽明月!
天倒是没上成,就是上了房。
肃玉朝凭栏不尽兴,索性弃了那方小小的回廊,越栏而出,上了望月楼的琉璃瓦顶。
此处的视野更为开阔,整个长安城大半都收于眼底。
脚下坊市纵横,灯火如落星;远处皇城巍峨,在夜色中,愈发显得深沉了。
今夜月很大,垂很低,低得好似垂到了屋檐上,伸手便可触及。
夜风更疾,吹得肃玉朝宽大的衫角衣袖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