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——这才是望月嘛。”

他满意地喟叹一声，抬起手中拎着的酒壶，仰头倒尽了壶中残酒。

酒液倾泻而下，落入喉中，落入风中。

许是倒得太急了，些许佳酿又被喂了衣襟，他也浑然不在意，只眯着那双醉意氤氲的眼，俯瞰着这座他好似极熟悉，又仿佛很陌生的城池。

大宗师的目力极佳，即便是醉着，也能看到、看清楼下街景。

此时即便夜已深，坊中依旧是一派热闹繁华。

车马粼粼，行人如织，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摇着扇，正自望月楼门前经过。瞧他来往的方向，应是才刚结束一摊宴饮，正往下一处寻欢。

肃玉朝瞧着那风流倜傥的公子哥，瞧着他一副恣意享乐的模样，再观自己形单影只、对月独酌，怎么好似凄凄惨惨……

他唇角一勾，手腕一抖，便将手中那个空了的白瓷酒壶丢了出去。

“嗖——”

一抹亮白在夜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，不偏不倚，正正落在了那步履轻快的公子哥脚下。

“啪嚓——！”

瓷壶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街市中并不算响亮，却十分突兀，吓得那公子哥猛地向后跳开一步，心头警铃大震——

这哪来的暗器？

他怎么丝毫未有察觉？！

他心念电转，随即抬头望去，锐利的目光激射，正正就撞上了高高楼顶之上，那双笑吟吟、乐呵呵的凤眼。

“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 那跟在公子哥身后的小厮正要破口大骂，却被自家公子拉了一把，堵了话头。

裴十二随即挥手，打发了两个小厮，让他们先行回去。

而后，一个灵巧的纵跃，也上了房。

“我的好朝兄欸，你怎么在这啊！”裴十二说着，已在肃玉朝身侧坐下。

他朝兄这一去云雾山就没了音信，一转眼，都快经年了。

前几日，李沐泽还特意来找他，一番客套寒暄后，就开始炫耀上了。炫耀说朝兄已自云雾山而归，还特意邀了他小聚呢。

裴十二只是笑笑，没有理会他话里话外的得意。待到送走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的歧王殿下后，他当即就出了门。

只可惜，宫中和归义坊两处，均是未有所获。

他正愁该去哪里寻人呢，谁成想，今日竟被一只从天而降的空酒壶砸了脚。

肃玉朝懒洋洋地倚着屋脊，笑道：“不然在哪？”

说着，便将手中还未开封的酒坛随手抛了过去。

裴十二抬手接过，四下一瞧——

只见屋顶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酒坛，一排是未开封的，一排是空了的。

两排酒坛子被无形的剑气压着，老老实实地伏在屋顶，任夜风再疾再劲，也是不动不摇。

裴十二拍开坛口封着的红泥，浓郁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。

他笑了笑，没再追问，仰头灌下一口。

“此处月色正好，还是朝兄会享受啊！”

裴十二没多说什么。他朝兄这模样，瞧着似与平时没什么不同，但他瞧得分明，分明心中郁郁难抒。

能让他这般的，想也知道是因为谁。

他插不上什么手，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且又深知他朝兄不需要谁来开解，也没什么能开解他的人。

那他便只陪着饮酒赏月，偶尔说上两句趣事，如同那些寻常的月夜一般。

不远处，隐于影中的卯子一和卯卯七对视一眼——

上峰只说拦下陌生人，但裴家这位……与他们大剑圣交情甚笃，应该算不得陌生人吧？

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，谁也没有动。

一只只酒壶转换队列，从满的变成空的。

夜风似也随之染上了醉意，拂过楼顶瓦片时，都晃晃悠悠地打起了旋儿。

肃玉朝被这醉醺醺的凉风吹着。吹着吹着，好似被吹醒了不少，猛然想起了什么，抬起手肘，撞了身旁的裴十二一下。

他这手下有些失了力道，裴十二更是毫无防备。猝不及防之下，被这轻轻一撞，撞得登时失了重心。

裴十二身子一歪，而后急急扭转腰旋身，堪堪维持住身形，才不至于从高高的望月楼顶狼狈跌落。

肃玉朝见状，闷声直笑。

裴十二埋怨地看了他一眼，深秋沁凉的夜风中一展折扇，扇走方才的那点儿狼狈。

“十二，我记得你之前有言，‘萝卜青菜’，‘王八绿豆’，还说也是有人偏好我这种……嗯……”肃玉朝皱眉思索片刻，终于想起了后半句，“ ‘一剑一个透心凉儿’的？”

裴十二被他问得一怔，摇扇的动作也随之顿在半空。

他在记忆里好一通扒拉，也想起来了。

“啊……那确实。”裴十二摇扇轻笑，随即又正色道，“但‘王八绿豆’可非我所说，分明是朝兄你将咱陛下比作王八的。”

龟乃灵物，寿与贵具，比比龟也就算了。

王八之说嘛……他裴十二便是再不着调，可也是万万不敢如此造次的。

“是吗？”

我说的？

肃玉朝摩挲着怀中又空了大半的酒坛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。

罢了……

他喉间逸出一声哼笑，“我或许很绿，他却未必是王八。”

裴十二：“……？”

“不说他……”肃玉朝将怀中的酒坛放到一旁，舒展了番筋骨，笑意加深，慢悠悠地说到：“你给我找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