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“挑花眼”之言，还真不是推诿。

美人如花，风姿各异，牡丹雍容、幽兰清雅、寒梅孤傲……实在难以抉择。

再者……

肃玉朝瞥了身侧摇扇的裴十二一眼——

若是一个两个，倒也不是没可能。但他打哪儿搜罗来了这么一箩筐……

且，这才只过了一天……

裴十二这厮……莫不是在诳他？

肃玉朝实在难以相信，“你寻了这许多人来，当真可确定。”

裴十二小扇子一摇，微笑颔首，“那是自然！”

“唔——”肃玉朝沉吟一声，又问：“可都是甘愿？”

可别他这边相中哪个了一点头，他转身就去威逼利诱。

裴十二继续微笑颔首，“绝无半分勉强。”

肃玉朝：“……”

裴十二一边笑着，一边悄悄觑着他的神色，试探着问：

“这光看画像，实在也瞧不出什么。朝兄若是难以抉择，不若……我帮你从中挑几个最能合你心意的，再安排个由头，让你瞧瞧真人？若是合了眼缘，再有那进……咳，进一步——如何？”

他虽未直言那“进一步”是什么，但语调飞扬，长尾轻佻，言下所指再明白不过。

肃玉朝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，只答：“行。”

裴十二手中折扇“啪——”地一合拢，“啪啪——”敲着掌心：

“好嘞！朝兄等我的消息吧。”

说完，也没再多坐，急匆匆地就去操办了。

裴十二这人，平日里虽然行事不羁了些，可当真办起事来，却是极为稳妥的。

他深知此事不好张扬，是以没有大张旗鼓，只以“新得奇葩一株，月下观花犹为风雅”为由，在自己那别院设了场小型雅集，邀了许多风流雅士。

而后，将他选好的人，悄悄混在了宾客之中。

毕竟，这事儿若是泄露出去，对谁的名声都不好。

他的好朝兄地位搁那摆着呢，说什么做什么没人胆敢置喙，尚且也还能用风流韵事遮掩一二。

他裴十二呢？

他一世家公子，若是被人知晓改行拉皮条了，那成什么体统？

别的不说，他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了，就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。

裴十二最后留下的人也不多，只以对他朝兄的了解，精挑细选了三个可能会可心的。

他对肃玉朝的事一向上心，断不可能拿风月场上，那些惯于逢迎的人来搪塞。最后敲定的三人皆是长安俊杰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，各有风姿，各有气韵。

一人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，眉目清雅、温润如玉，修为、天赋皆是不俗，在这人杰比狗都多的长安城里，都是顶顶有名的大才子；

一人是军中少将，锐气勃发，剑眉星目，如松如竹；

最后一位有些特殊，并非长安人士，也非宗门名门之后，只是游历至此的散修。但裴十二观其言谈举止，绝非池中之物。

这一日，写影山居的暖阁之中，丝竹声声绕耳。

窗外竹影轻摇，室内炉火温煦。宾客们赏画品茗，气氛好不融洽风雅。

温润的薄光里，借着花窗和垂帘的掩蔽，裴十二拉着肃玉朝隐于暗处，将主厅内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。

裴十二一抬扇，将那三人一一指给肃玉朝看。

“怎么样？夏恒温雅，赵澜清俊，萧逸澜超俗，哪个入了你的眼？”

肃玉朝左瞧瞧，又看看，“都挺好。”

这是实话。

确实都挺好，各有千秋，难以抉择。

他摩挲着下思忖：实在难以抉择……

但若是一起找三个……这……就有点儿过分了……

未免贪得无厌了些……

暗自摇了摇头，他沉吟着思索片刻，放下手，指尖在扶栏上轻轻一敲，拿定了主意。

“就要那胆量最大的，气魄最足的。”

不过哪个更有胆魄，他就不甚清楚了。

裴十二：“……”

他无奈扶额，随即又打起精神，“行——！朝兄先去后面稍待，一会儿我就把人给你请去。”

肃玉朝瞥了他一眼，难得啰嗦，再次叮嘱了一句： “你可要确保人家是愿意的，万不能有胁迫之举。”

“是是是，好好好。”裴十二连连应承，“我的好朝兄欸，你就放宽心吧。”

肃玉朝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开了暖阁正厅，绕过道道花屏珠帘，沿着回廊，向后方的屋榭走去。

走着走着，心中竟又翻涌起复杂难言的心绪来。

说不清，道不明。

他无声轻叹，伸手推来了轩门。

“吱——呀——呀呀呀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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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中，平日里的清雅龙涎，暂换成了凝气定神的静香。香气沉凝，草木清冽，嗅之如置深山古境。

可即便如此，李重玴仍觉心浮气躁。

他端坐御案之后，面前垒着摊着的奏章依旧，手旁搁着的朱笔依旧，便是那笔尖朱墨，除了业已半干，都与平日里一般无二。

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端端正正的小楷字体上时，却只觉入目的是一只只蝇蚁，在纸面上一通乱爬乱飞，是半点看不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