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眼,睁开。
依旧。
倏然,殿角阴影一阵蠕动,一道身影显出身形,躬身垂首,沉声回禀:
“陛下,人进去了。”
李重玴刚刚抬起,勉力去够那朱笔的手蓦地一顿。
裴十二这事……办的确实算隐秘,但奈何他此时已经是暗影重点监察人员的首位了。
无论是他携着那些画轴,进了归义坊的那扇院门;还是他那名为“月下观花”,却实则暗藏玄机的雅集……一举一动,早早就都被送进了紫宸殿。
李重玴沉默许久,问:“谁?”
“赵澜。”
赵澜……
李重玴知道这个人。
军中新秀,将门虎子,年不过二十有三,便已凭着一身胆气与锋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。去岁北境巡边之时,还得了他的嘉奖。
那时,他只觉此子可堪造就。
如今看来,当真……当真……当真可堪造就啊……
“呼……”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胸中郁结却是未有半分疏解。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压得呼吸都滞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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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阁之内,情香袅袅。沉香做底,沁着丝丝缕缕的香甜花香,绵柔悠长,熏出似有若无的暖意。
修士之体早历易经换髓、自洁自净,大宗师更是污不近体、身不染尘、无垢无秽。沐浴也好,更易也罢,早失了实际意义。
但肃玉朝还是水了滚了一圈,滚去了心上那点儿异样。
简单沐浴之后,他换了件极宽的单衫,懒懒地斜倚着窗边软榻。一手支着头,一手搭在膝上,轻轻摩挲着,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了窗外摇曳的竹影上,听着秋风拂过竹叶——
“沙沙沙——沙沙沙——”
虽然面上瞧不出什么来,怎么看怎么都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,但其实……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。毕竟这般经历从未有过,实在是……新奇。
没过多久,于他的感知中,有脚步声浮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门前。
再然后,他听到门外之身深吸口气,轻轻推开了门。
他感官敏锐,便连门外之人不稳的气息、微抖的手都未漏过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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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澜推门而入,一眼就瞧见了窗边的人,微微一怔。
肃玉朝没起身,只微微侧过头,一手依旧支着。凤眸微转,视线从窗外而回,落在进来的人身上。
来人显然精心整理过仪容,一身剪裁合体的青缎锦袍,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,苍苍翠翠的。
若是单论相貌……这人确实蛮合他眼。面容清俊,英气中还带着点未经世事的纯粹,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竟透出几分……娇憨可爱来。
见他一副紧张忐忑的模样,肃玉朝心下反而不忐忑了,瞬间自在了许多。
“你……”他略有迟疑,不甚确定地问:“可知为何而来?”
赵澜闻言,猛地抬起头,急切的动作急切的眼,正正撞上肃玉朝投来的目光。
“腾——”地一下,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。从脸颊到耳根,从耳根至脖颈,却仍是不停,一路烧了下去,像只熟透的虾子。
“知……知道。”赵澜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肃玉朝:“可愿意?”
虽说裴十二已经多番保证,他也知裴十二不是个会行威逼之举的人,但还是不放心地又当面问了一遍。
赵澜答得极快,“愿意的。”
“那你过来。”
赵澜依言走了过去。
他步伐虽然沉稳,可怎么瞧怎么奇怪。
肃玉朝定睛再一看,原来是同手同脚了,心下不禁莞尔。
赵澜在塌前站定,身体绷得笔直。
肃玉朝凤眸微敛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看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这……
肃玉朝瞧着,心中莫名生出些愧疚来——
此情此景,自己瞧着,怎么活像个逼良为娼的恶霸?
他心中轻叹一声,放缓语气,“你若是害怕的话……”
“我是激动!”
赵澜抖着抖着,忽然一顿,未待肃玉朝讲话说完,就陡然高声做出了回应。
话一出口,方才惊觉自己心急之下,竟然抢了话,顿时愈发忐忑不安了。
肃玉朝:“哦……”
赵澜是真激动。
何德何能!
他何德何能啊,竟然能有此机缘!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仰慕已久的对象,甚至……甚至……他都不敢深想!再多想想,好像就要晕过去了似的。
一时之间,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,浑身血液都在沸腾。
要晕——!
不行不行——不能晕——
至少不能是现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