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赵澜已为先生……宽，咳……宽衣。”

大剑圣没有搭理他们的暗中窥探，却也没人真敢凑到太近前。他们只感匆匆瞥上一眼，囫囵听上一耳朵，倒也能推测出个大概。

隔着厚重的门扉，那压低的声音好似隔着深谷而来，李重玴其实没太听清，但心尖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抖，刺痛瞬间蔓延更甚。

你在逼我！

他咬着牙想：肃玉朝你在逼我！

他控制住了手、控制住了嘴，作乱的脑子却不由他控制。

一幅幅画面不住翻涌浮动，搅作一团。

静阁、宽衣、赵澜……

良缘……

这可算良缘？

李重玴将自己压在御案之后，手指死死抠着桌案，不让自己说话，不让自己动。

暗影往返两地，未有丝毫错落，却字字如刀，刀刀都割在已绷到极致的心弦上。

他坐在这里，听着心爱之人与他人的亲近，煎熬蚀骨灼心。

他想现在就冲过去，想将所有的人和事都赶走。

可他有什么立场？

话是他说是，事是他做的，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止。

他凭什么？！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静阁之内，熏香燃到了最深处，那股子甜腻愈发浓稠了。丝丝缕缕从炉中溢出，缠在昏黄的灯烛间，腻得空气都跟着粘稠起来。

肃玉朝滑陷在柔软的锦被间，仅着的一件宽衫一散开，大片的肌肤便暴露在摇曳的烛火下，应和着烛火的跳动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他一直竭力减少自己的动作，减少失态的可能。

可仍然搭在软榻背靠上的手，却无意识地抓紧了背上铺着的软垫，指尖深陷其中，将那柔软的绸面攥出了细密的褶皱。

微微仰着的头牵引着颈，拉出一道弯，犹如月下弦。偶尔一个极力压抑住的无声喘息，就会扯出一阵轻颤。

赵澜跪在榻边，一抬眼，与那无声的琴音撞了个正着。

猝不及防之下，身体先于思绪而动。他好似受到了蛊惑般，倾首就亲吻上了那个轻颤，吸吮起唇齿间的脉动。

咽喉、颈间，都是人的脆弱处，赵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，自己究竟含住了谁的颈间。

他一个激灵，颤栗直窜天灵。

那轮高悬天际，只能夜夜仰望的明月，竟然真的有伸手触及的一日？

冷冽的气息被蒸腾，酿成醇香，太过醉人。

“尊上……”赵澜几番努力下，终于挣扎着找回些许意识，轻唤一声，声音已因欲望，更因对欲望克制而沙哑不堪，“卑职……实在有些受不住了，可……可否允我，快些？”

肃玉朝微垂着眼，敛掩去眸中潋滟，勉力维持住了自己的镇定从容。眼尾熏出的那抹红，却是愈发秾艳了。

他喉间微动，悠悠吐出一口不甚稳健的气，从鼻息间逸出一个低低沉沉的音：

“嗯。”

这尾音轻颤的一声应，落在赵澜耳中，不啻于仙音，更是燎原的星火，瞬间就燃成了一片，烧灼着他最后的理智，狂喜与汹涌的情潮几要将他淹没。

不过，即便到了如此，他也是不敢真的不管不顾、毛头躁进的。

赵澜心中是藏着期盼的，想表现得更好些、再好些，若是……若是剑尊满意，兴许还会有下次呢？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紫宸殿中的烛火，直挺挺地戳了一晚上，此刻已燃近了底。

烛泪凝结成了一层层暗红的痂，唯剩的一点豆大烛火在夜色中勉力挣扎，投下越来越暗淡的光。

但这个时候，谁敢进去添置呢？

前来传言的暗影仍旧立在廊下，隔着门板，压低声音压平语调回禀：“赵澜言无法承受，求先生允其加快。”

李重玴枯坐案后，他想说不必回禀、不必再探。

就此止住。

他既愿意，便就如他的意。

他知道如此最好，对谁都好。

然而，他却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：

“他如何？”

“先生……允了。”

允了……

允了……

李重玴死死抠着桌案，口中尝到了铁锈腥甜。

无比坚厚的檀木桌案上，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痕。

肃玉朝！你别逼我！

你别逼我！

你别逼我……

李重玴心中呼喝，可他偏又知道……他太了解肃玉朝了，他知道那人绝非在逼迫于他……

醉中，他尚且可能只是一时冲动。可待他酒醒之后，会看、会见、会允，只因为……他真的愿意。

他真的愿意与另一个人试一试了……

他真的想要放开他了……

甚好！

如此甚好！

这不就是他想达成的吗？

他费尽心机，如今，肃玉朝终于要成全他了……甚好！

李重玴咬紧牙关不动不言，只反复咀嚼着两字——甚好。

然而，他那背主的脑子实在不争气，一副副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涌浮动。他未见过那暖阁是什么模样，轮值的暗影也没谁那么没有眼力，当真敢细致描绘。不知之下，那不争气的脑子便又自发地添了十二万分的旖旎。

他看到过的，是否有另一人会看到？

他触碰过的，是否有另一人会触碰？

他抵达之处，是否有另一人会……抵达？

尖锐的痛楚烧心灼肺，反复剐着他的心尖软肉，碾磨着紧绷的神经。

“啪——”

一声闷响。

无比坚厚的檀木桌案应声破碎，生生被掰掉一块，露出断口处的新木茬。

李重玴掌下蓦地一空，压在身上心上的重量再也无处传递、无可承受，登时反扑而来。

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，身体就已自发而动，猛地站起，带起一阵凌厉的风，瞬间就没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