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阁之内,香已燃尽。沉默在拉扯,没有人言语。
肃玉朝眸中情潮慢慢褪尽,只余眼尾一抹残红未散。
凤眸微转,他瞥了眼僵坐塌边的背影。见李重玴仍旧不动不言,实在无可奈何。
但还是那句话,能怎么办呢?
是能揍他一顿?
还是能一剑砍了他?
终究是不能,也……舍不得。
那三字在心间轻轻碾过,肃玉朝无声叹了口气,缓缓起身。
他身上宽衫惨遭蹂躏,早已皱得不成样子,根本穿不出门。
没再看一眼塌边那石头,他起身绕过通往侧厅的花屏。
屏风后,有事先备好的衣物,整整齐齐的,上下里外一应俱全。
肃玉朝褪下那件皱巴巴的宽衫,换了件新的,又用他那糟糕的手艺,重新拢了把头发。收拾妥当,便又绕了出去,径直走向轩门,推开那两扇碎裂晃荡的门扉,率先离开了。
微凉夜风拂面,终于吹散了些许窒闷。
静阁中闹出了这般动静,自然瞒不过此间主人。
肃玉朝一出来,果然见裴十二等在门外。
裴十二倚着环廊的朱红立柱,把玩着手中的墨骨折扇,听到响动,抬眼望来。
肃玉朝:“那孩子怎么样?没事吧?”
他指的自然是赵澜。
若论年岁,赵澜其实已经不算小了,未比他今世此身小上太多。但肃玉朝也不知道怎的,话一出口,莫名就变成了“孩子”。
不过也对,这三辈子的岁数加在一起,看谁都得是孩子。
先前他一时兴起,也未多思多想。如今这“孩子”二字一出,肃玉朝又觉得,这场荒唐的情事没有继续下去,也挺好。
否则,唔……莫名有种吃了嫩草的感觉……
裴十二摇头,“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肃玉朝轻轻颔首,“烦你代我好好安抚他一番,此番委屈他了。”
此事,本就是他起的意。却闹成如今这般,赵澜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了。
“放心。”裴十二点头应下。
他偷偷瞧了眼肃玉朝的神色,又问:“要不……我再帮你重新安排一次。”
“算了。”肃玉朝摆了摆手,叹了口长气,“再这么搞两回,非得真给身心都落下点儿阴影不可。”
他还不想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。
再者,经此一闹,他突然生起的那点儿兴致也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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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阁之内,李重玴不言不语地坐了许久,才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,压下眼中涩意。
激烈的情绪一退,剩下的就只有深深的疲惫、以及无处发泄的痛楚了。
李重玴握了握攥起的拳,而后张开紧攥的十指,看了眼又被掐烂了的掌心——
他方才……差点就失控了。
所有人的理智,在亲眼看到心爱之人与他人的亲密场面时,都会土崩瓦解。
他也只是凡夫而已,没有什么不同。
李重玴苦涩的自嘲一笑。
然而,此番确是被他冲动之下打断了,可下次呢?
下次又会如何?
不知枯坐了多久,他才重新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抬眸一瞥,看到了一旁架上的铜镜。
铜镜映出了他的身影,衣袍工整,发丝不乱,但眼底的猩红和疲惫却难以遮掩。
他出来的时候,裴十二仍在,依然姿态散漫地倚着廊柱。
看到另一位正主终于出来了,裴十二“唰——”地一展他那泥金折扇,秋夜冷风中摇了摇,脸上重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对射来的阴冷目光浑然不在意。
“陛下,您也用不着这般吓唬我。”裴十二“啧——”了一声,悠哉笑道:“您若当真能无缘无故地就把我怎么样了,也不至于和那位闹成现在这样。”
更何况,我的大腿可是我朝兄,你敢惹?
呵——
李重玴不再与他对峙,收回目光,缓步离开。
“陛下——”
却就在此时,裴十二又在他身后遥遥喊了一声——
“您既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个圈,可就莫怪别人去牵那根绳。”
他言下究竟是何意暂且不论,可这说辞……分明是赤裸裸地将九五之尊比作了狗,何等挑衅无理。
李重玴脚步一顿,眸光骤冷。
但……还当真不能把他怎样。
于公,他不能无缘无故地处置一位无过且于国有功的世家嫡系,即便这位嫡系言有不敬。
于私……裴十二说话这般难听,是在为肃玉朝鸣不平。又……何尝不是在为他?
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院中竹叶沙沙响。
李重玴没再言语没回头,迈步融入夜色,逐渐远去。
裴十二立在廊下,轻轻摇了摇头。
折扇一合,轻叹一声,也转身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。
只留薄云遮月,风过竹摇。
“沙沙沙——沙沙沙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