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李重玴如何的“咯噔”,另一边,肃玉朝可就没那么多心思了。没一会儿的工夫,已悠哉地在场中转了一圈。
“你瞧这锅乱炖,可像望天涯?”
剑神某眸光一亮,“我们要去望天涯吗?”
肃玉朝:“……”
这是如何联想到的?
他心中轻叹,无比真诚的建言道:“我暂时去不得。但某兄若是起了意,大可再探云雾秘境。”
剑神某闻言一颔首,“那便不去。”
肃玉朝:“……”
两人说话间,殿中央预留出的宽阔乐舞场地上,唐宫雅乐一变,北戎使团火辣的舞姬已并着几位仅着半身皮毛,身绘异彩的汉子,随着响起的热烈鼓点,跳起了衍自狼神祭祀的舞蹈。
舞姬旋转、腾挪,彩色的裙摆绽开,如火如莲;北戎汉子踏步挥臂有力,裸露的肌肉勃发。充满了野性的力量,极有美感。
截然不容于唐国舞乐,亦与各方全不同,看得许多人目不转睛,啧啧称叹。
这边鼓乐祭舞刚一毕,南诏灵巫便嗤笑一声,踏着银铃与悠扬骨笛声翩然旋入,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情。
肃玉朝举杯而饮,凤眸之中异彩连连。
怎么又来了?
来干什么的?
自然是来观这各方风情的。
不然……难道还是来看你的?
李重玴与各方周旋,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飘向那抹白——
看看看——
有那么好看?!
看着某人眸中光彩,他面上虽是半点不显,却又是暗中咬紧了牙关,心肺间、胸腔内倏地漫上一团酸,酸的厉害,酸的口中都苦了。
李重玴默默举杯,与身旁使节应酬两句后,在常大总管诧异的目光中,饮下了杯中酒,试图用那热辣,压下唇齿间的苦涩。
唔——谁倒的酒?
李重玴竭力制住欲要皱起的脸,维持住了面上神色不变——
好苦!
北戎激昂奔放的鼓乐、南诏空灵的骨笛银铃轮番争辉方罢,场中乐音再换。
苍凉辽阔的笳声乍起,琴声呜咽,如泣如诉,旷野长风便自远方徐来,拉开了一片月色浸透的天地。
一道白色丽影旋身而入,窄袖之上箍着腕饰叮当,层层散开的裙摆翩飞。墨发高束,素带简冠,面容清丽。眉宇之间自带一股英气,眼波流转中,却又尤有一丝不易为人所觉的娇媚,当真妙极。
她双手各持一柄舞乐弯刀,刀身窄而薄,划出冷冽的弧光。挥洒刚健,纤细腰肢弯转间又曲线极柔,一刚一柔,协和并济,极是曼妙动人,却正是随使团来访的凉国郡主,独孤明月。
此番独孤明月现身天元盛会,世人只道其容颜清丽无双,却不知其舞艺亦是精绝。
乐声渐急,独孤明月也越旋越快,雪白裙摆绽放如莲,在烛火灯影中翻飞交叠,层层叠叠地铺开又收拢。两柄弯刀的森寒已连成片,寒光轨迹在她身周自成绝妙图景,看得观者赞叹不已。
绝妙一舞已近尾,乐音攀至顶峰。
独孤明月一个迅猛疾旋,倏地后仰如弯弓,恰弦月。
衣袂翻飞似雪,墨发倾泻如瀑。
绽开衣摆正欲翩翩而落,满堂观者正欲高呼喝彩——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那最后一定的身姿本就极难维持,更何况是在急速旋转之后。独孤明月舞艺精绝无双,然而人力终有穷时,便是大家,也难免偶有失手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惊惶轻呼溢出唇畔。
独孤明月脚下一滑,不慎些微错位。只一点点,整个人便失了重心,直直向后跌去。
那方向不偏不倚,正正就要砸在肃玉朝身上。
温香软玉即将跌入怀,肃玉朝凤眸微抬,却是没避没闪。
他此刻若是闪了,留人姑娘家扑跌在地,那像什么话?
电光火石之间,他微抬右臂,翻飞飘落的裙摆衣袂间,隔着聚起的一团无形气劲,托住了那截纤细的腰肢。
分寸刚刚好,好一出英雄救美。
剑神某双眉微蹙,时不时就偷瞄一眼的李重玴登时变了脸色。
……………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轻极微的气流激荡摩擦,转瞬即逝,几乎未被任何人察觉。
独孤明月却是霎时脸色微白。
“郡主受惊了。”
肃玉朝掌心微动,气劲一推,助独孤明月站稳身形后,便收回了手,“郡主舞姿绝妙,想来极耗心神,不若先去配殿休息片刻。”
独孤明月垂下眼眸,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,又整了整腕上环饰,抬头漾起抹柔柔浅笑,一点羞赧,恰到好处。
“多谢剑尊关怀,明月失仪了。”
她微微一礼,随后便在上前侍女的搀扶下,依言向殿门外而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“陛下?”
常德玄轻唤一声,又随之上前半步,抬臂一扶,不动声色地压住了李重玴微颤的手。
李重玴借着他的搀扶,顺势微微一晃,将那点失态掩饰成了微醺。而后向着四周使节微微一颔首,便借言醒神,暂离了殿中席宴。
绕过殿侧花屏时,他低声吩咐:“唤荀青、影甲,去偏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