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长根接过照片,凑到窗前,借着光线仔细端详。他的眉头渐渐皱起,然后又松开,如此反复几次。
最后,他摘下老花镜,看着南宫琢:“像。特别是这眼睛,还有这额头的形状。不过我说了,那孩子死的时候还小,我不能肯定。”
南宫琢的心跳加快了。她收好照片,又问:“还有一件事。村里的公墓,有一座写着‘孔家仁’名字的坟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朱长根重新戴上眼镜,“立了有十来年了吧。”
“您见过孔保顺或者钱英去祭拜那座坟吗?”
“见过。”朱长根决心开口就不磨叽,“几年前,清明节,我去公墓祭拜。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我看见孔保顺在那座新坟前站着——就是写着‘孔家仁’的那座。摆着供品,孔保顺在烧纸。我已经走远了,回头看的,他应该没看见我。当时我就知道有事,因为孔保顺烧完纸,居然跪下了!又说了一些话才走,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天底下哪有老子跪儿子的,这家伙心虚什么呢?”
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。
南宫琢深吸一口气:“老人家,您刚才说的这些,非常重要。您愿意正式做个笔录吗?或者,跟我们去一趟公安局?”
朱长根摆摆手:“我哪儿也不去。九十岁的人了,经不起折腾。你们要记,就在这儿记吧。不过——”他看着南宫琢,眼神锐利:“我说的这些,你们查证就好,不必说是我说的。我该帮的已经帮了,对得起良心,也有脸见毛主席。但保护证人,也是你们该做的。”
“我们明白。”南宫琢点头,“太感谢了,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您的!我把手机号留给您,您自个留着。如果因为这事惹出了麻烦,您就找我,我去找曲福市公安局长帮您!”
走出院子,阳光刺眼。南宫琢拿出手机,拨通了秦钺的电话。
“秦钺,有重大发现。”她语速很快,“找到一位老大爷,退伍军人,参加过解放战争,有正义感,愿意开口。孔保顺和钱英之前确实有过一个孩子,据说是病逝了。”
“老大爷说,那个孩子和谢有为照片很像。而且,几年前,他亲眼看见,孔保顺独自在‘孔家仁’的坟前下跪。”
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秦钺懊恼的的声音:“你怎么运气这么好!我这跑的腿都要断了。。好的,我这就通知山青,带孔保顺回局里审讯!”
挂断手机,南宫琢望向村中孔保顺家的方向。那座安静的院子,那棵柿子树,此刻在她眼中仍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迷雾。
一个在坟前下跪的养父,一个对孩子似乎凑合的养母,被偷走十四年的人生——真相到底是什么?
第71章毛主席的兵(4)出离愤怒
曲福市公安局第三审讯室。
灯光是冷的,墙壁是灰的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孔保顺坐在不锈钢审讯椅上,双手被铐在挡板前。不过两天时间,这个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农夫的男子,眼窝深陷,两鬓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冒了出来。
秦钺和南宫琢坐在他对面。高山青透过单向玻璃,在观察室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孔保顺,知道你为什么进来吗?”秦钺的声音平稳,像一把没有情绪的手术刀。
孔保顺低着头,目光盯着自己粗糙的手:“不知道……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”
“没说完。”南宫琢将一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从你们孔家族谱上拍下来的。第十三页,你看清楚。”
复印件上,是工整的毛笔字记录。在“孔保顺”名下,原本有两行:
长子孔家仁 生于二零一二年三月十一
殁于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五
但第二行“殁于”那整条记录,被人用毛笔划掉了,要认真看才能辨认出字迹。
孔保顺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“划掉是什么意思?”秦钺身体前倾,“一个记录在族谱上、已经‘过世’的孩子,为什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你家,还顶着同样的名字和生日?”
“还有,”南宫琢又举起几张询问记录,“朱家村至少四位六十岁以上村民证实,你和钱英在现在的‘孔家仁’之前,还有过一个孩子, ‘因病夭折’。那个孩子,长什么样?”
孔保顺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:“那孩子……那孩子就是病死的!跟现在这个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秦钺冷笑一声,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两个孩子,却用了同一个名字?现在这个已经确认不是你生的了,坟里埋着那个,也不是你生的吧,村民都说没看见过你老婆怀孕。那个孩子哪来的?你做了什么缺德事,要给那孩子的坟下跪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孔保顺心上。他整个肩膀垮了下去,长久以来维持的伪装开始片片剥落。
“我。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我只是想。。有个孩子。”
“想要孩子,就能偷别人的孩子?”南宫琢早已出离愤怒了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你知道你这句话,有多自私,多恶毒吗?自己没有的,就要偷别人的,抢别人的?你让孩子的爹妈怎么活?你这比偷钱更可恶,知道吗?”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白养了。。十二年了。。”孔保顺喃喃自语,“当亲生的养,供他吃穿,送他上学。。怎么就白养了呢。。”
“白养?”南宫琢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“孔保顺!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被你买来的孩子,他的亲生父母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?!他们的十二年,难道就不是人生吗?你在这哀叹自己白养了十二年,那被你偷走的十二年亲情,谁来赔?!”
孔保顺被南宫琢的愤怒震住了,只是呆呆地坐着。
秦钺等了几秒,待气氛稍微平复,才缓缓开口,语气冷硬如铁:“孔保顺,你以为你只是买了个孩子那么简单?我告诉你,那座坟里的秘密,守不住了。”
他拿出另一张照片——是陈磊童年照的放大清晰版。
“朱家村已经有人认出,照片上这个在J市走丢的男孩陈磊,就是当年你们声称‘夭折’,埋在公墓里的那个‘孔家仁’。”
孔保顺脸色变了,望向秦钺,又看向照片。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秦钺盯着他,“现在,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再不交代,量刑加重!公墓里埋的到底是谁?怎么死的?现在的‘孔家仁’谢有为又是怎么来的?一五一十说清楚。再有一句假话,就不是我们两个,也不是现在的态度问你了。”
确实盖不住了。
孔保顺的头深深埋下去,喘了几口气,咬咬牙,开始讲述那个尘封了十二年的罪恶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