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再回林场（1）等着我们

是尹硕的声音。背景里有风声，喘气声，还有人在远处喊“往左、往左”。但声音是稳的，有条不紊的，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亢奋。

“尹局！我们已经到林场了！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哈！”尹硕那头传来一声闷笑，“怎么样？我他妈都快急疯了。”

他说话带口音了。南宫琢听出来，那是人到了真正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的家乡腔调。

“我一看那风不对，马上喊人往回滑。白毛风，这东西我八岁就认识了。”他语速很快，“我一边往回跑一边数人头，数到人参场南侧谷底，前前后后过了十几遍，少了四个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是你、秦钺、还有那两个跟着的。”

南宫琢握着手机，没接话。

“刚把剩下的人拢齐，准备让老张带队先回林场，我带两个人进北坡找你们。”尹硕的声音低下去一瞬，“你电话就来了。”

南宫琢也很一直惦记着尹硕带的队伍，因为他们速度快，跑在了前面，返程更困难，恶劣天气更容易出事，没想到，这种情况下，尹硕还计划去北坡找自己，一时间感动的不行：

“谢谢尹局，这么大雪还惦记着我们呢。我们已经到林场了，一个都没少。您赶紧带队回来，嫌疑人买一送一，我们大获全胜，可以回去交差了！”

尹硕一听还有意外之喜，高兴了，“你们别动。我马上带人过来，等聚一起再说。”风声从他那边灌进话筒，呼呼地，像有人在手机那头开着一扇朝北的窗。

“你们现在哪儿啊？” 南宫琢问。

“人参场南侧谷底。”尹硕回答，“等着我们。”

第86章再回林场（2）敬礼

手机挂断了。

南宫琢握着手机，走到窗边。

秦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。他也看着窗外，看着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雪野。他也在等着。

十几分钟后，或者更短。

南宫琢先看见了。

院子南边的雪坡上，一道黑影从林子边缘切出来。紧接着第二道，第三道，第四道——十几道黑影，脚踩玉米秆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臂自然张开保持平衡，在刚落定的新雪上无声地滑行。

为首那个人滑在最前面。

他没有减速。接近院门的时候，他脚下轻轻一拐，秆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带起的树叶，稳稳停在门槛前。

他抬起头，是尹硕。

尹硕看着窗玻璃后面的南宫琢和秦钺，看了两秒。

他没说话，他只是抬起手，在帽檐边比了个很短的敬礼，然后低下头，把脚底下那两截磨秃了的玉米秆踢开，大步迈进场部的院子，身后十几名民警跟着鱼贯而入。

南宫琢和秦钺同时抬手还礼。

南宫琢太感动了，她推开门冲着尹硕跑过去，拽住尹硕的胳膊摇了摇：“没受伤吧？我看你们随车带了方便面，我来泡，这个我会，嘿嘿嘿~”，她讨好的笑起来。

秦钺也跟了出来，没说话，伸手拉住南宫琢，再帮忙把尹硕身上的雪拂了拂。

尹硕一头一脸的雪，眉毛上都是白的霜，看见南宫琢从屋子里冲出来也很高兴：“没受伤，人都回来了。这么厚的雪，只要别掉雪窠子里，别从山上滚下去，就没事。可不敢劳动南局做饭，大家冷了，方便面别泡了，林场有灶，煮着吃吧，热热乎乎的，柴火老灶，做饭香。”

第86章再回林场（3）雪后聚餐

林场场部里，热气扑面。

不是暖气的那种热——东北林场的老房子，暖气片烧得再旺也压不住从窗缝往里钻的寒气。这热是炉灶的热，柴火的热，开水锅掀开盖子时腾起的那团白雾的热。

当地民警已经把炉灶的火生起来了。

这炉灶有些年头了，砖头砌的灶面被磨得锃亮，边缘有磕碰的凹坑。灶膛里木头柈子烧得噼啪响。火舌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刚开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。

一个年轻民警正往锅里下方便面饼。旁边半箱子方便面歪在墙角，封口拆开着，红彤彤的包装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
“尹局，秦队，南局，”年轻民警抬起头，“马上就好。”

南宫琢站在门边，看着那锅逐渐舒展的面饼，她才忽然意识到，饿了。之前太过紧张，紧张到她已经感觉不到饥寒，嫌疑人到手，生理性需求开始抗议了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林场干部老刘头掀开门帘进来，腋下夹着一棵大白菜，手里拎着一截红肠——不是哈尔滨那种粗的，是本地灌的细红肠，一根根拧成麻花劲儿，熏得黑红发亮。

“家里没啥好东西。”老刘头把白菜搁在灶台上，红肠啪地落在菜板上，“白菜是窖里起的，肠子是秋底灌的。你们将就垫垫。”

尹硕没客气，接过去，“谢谢老刘了！一起吃？”

老刘摇头，“吃过了，你们辛苦啊，这么晚了，媳妇在家等着呢，我回家了，明早再来。”

菜板上，白菜被横过来，菜刀落下，咔嚓一声，白菜根剁掉，菜刀翻飞切碎了白菜帮子，再手撕嫩白的菜心。一块一块掰进锅里，菜叶遇热即软，贴着面饼的边缘塌下去。

红肠也被掰成段。粗砺的断面渗出细密的油珠，浮在汤面上，慢慢化开，把整锅汤染成淡红。

灶膛里柈子烧裂的脆响，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，还有十几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的咕噜声，都在等着这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。

尹硕从旁边拿起一次性方便面碗，一只一只摆在灶台边，拿勺子往里分。

面。白菜。红肠。汤。

南宫琢接过缸子，烫。她把缸子放桌子上，用袖子包住两只手抱着，像抱一个暖水袋。

方便面的浓汤，跑着煮的已经软软塌面条，配上咬起来还带脆的白菜，加上烟熏的红肠香味混在热汤里，咸，香，烫舌头。

她准备凉一点再吃，顺便暖暖手，闻闻香喷喷的面。

秦钺蹲在门边吃。他没找凳子，就那么蹲着，搪瓷缸放在膝盖上，筷子使得很慢。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雪还在下，无声地落在那两捆麻绳系过的暖气管上。

尹硕端着缸子走到他旁边。“想什么呢。”

秦钺没回头。“没想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