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硕呷了一口汤,烫得龇牙,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想就不想。”他顿了顿。“那两个呢。”
秦钺眉毛朝屋角扬了扬。
李老大和马超靠墙坐着,手还铐着,但麻绳已经解了。各人手里也有一只方便面碗。李老大吃得慢一点。马超低着头,缸子举到嘴边就没放下来过,汤快见底了。
炉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。
民警们陆续放下缸子,找地方躺下。场部办公室的长条椅,拼起来的办公桌,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门板。男人们把棉服裹紧,帽子扣在脸上,就地一歪,呼噜声很快响起来。
尹硕安排南宫琢去李老大住处休息,“那屋空着,门都没关。”他说,“老刘看过了,被褥齐全,柴火也够。你和小孙过去,烧烧炕,踏实睡一觉。”
南宫琢想说不能搞特殊化,看着一屋子躺到的男人,又咽回去了,确实不方便。她点点头,和那个姓孙的女民警一起出了门。
尹硕招呼在一旁默默看着的秦钺,“秦队,就跟我们一起吧?咱大老爷们随便将就一宿,让着她们女人。”
秦钺点头,“谢谢尹局,一起吧。”
第86章再回林场(4)很自豪
李老大的住处。
炕上被褥揉成一团,枕头在地上。桌上有一只搪瓷杯,杯里剩着半杯凉透的水。墙上挂着一本日历,还翻在十月。
南宫琢没多看,她关上门,插好门闩。小孙已经蹲在灶口开始用树皮南宫琢把柈子一块一块架在火上,火苗很快蹿高。
炕慢慢热了。
南宫琢和小孙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就见周公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南宫琢起身,推开门。
雪停了。风也小了。
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一只巨大的棉花垛里。
她站在屋檐下,屏住呼吸听了听——没有风,没有鸟叫,连远处惯常的狗吠都没有。天地间只剩一种毛茸茸的、吸饱了声音的静,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:咚、咚,一下一下,闷闷地撞在耳膜上。
太阳刚露头。
光线是斜着过来的,软软的,还没什么热乎气儿,只是把屋脊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
屋檐下结了一排冰溜子,齐齐整整地垂着,最长的快有胳膊粗了,尖儿上坠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。阳光照在上面,从冰棱的根部一直透到尖儿,亮得晃眼,又亮得干净,像一整排水晶帘子挂在眼前。
她盯着那滴水珠看了一会儿。
亮晶晶的,悬在那儿,不掉。
小时候她最爱干的事,就是拿根长竿子挨个敲冰溜子。一竿子下去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碎冰砸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,她捡起最长的那个挥舞起来,想象着自己武功高深飞花落叶的模样,“哈!”
旁边的黄色田园犬欢实的在雪地里跑一圈,再回到她身边,一边奔跑,一边兴奋的喘着粗气,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。
那时候的冬天,好像总是这么过的——冰溜子敲了一茬又长一茬,雪地里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,脸蛋冻得皴了。
疯玩大半天,再回家钻进炕头热乎乎的被窝里,一边感受着人间温暖,一边回忆:蔚蓝的天空下,广袤无垠的雪白大地上,自己看过的炊烟,尝过的雪,还有踏过的足迹。
可是——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排亮晶晶的冰溜子,看向远处。远山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雪,静默地蹲在那儿,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,炊烟细细的,刚冒出来就被什么吸走了似的,散得干干净净。
这个早晨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真的。
这份静谧,她小时候只觉得冬天本来就该这么安静,天本来就该这么蓝,冰溜子本来就该这么亮。她踩着雪跑来跑去,从来不去想雪下面的路是谁扫的,不去想屋檐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遮住她,不去想——
不去想这份安宁,是靠什么换来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棉鞋上沾着一点雪,慢慢化成水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,暖的。屋里炉子早已灭了,昨晚上添的煤已烧透,贡献完光和热,成了灰渣。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根冰溜子。
指尖传来一点凉意,刺刺的,很快就适应了。阳光照在手背上,把皮肤照得透亮,能看见细细的血管。
小时候她只看见冰溜子透明如同水晶,美轮美奂。
现在她看见,水晶的美丽,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住了那些照不进光的地方。
小时候无数次看见的场景,再次看到,说不出的亲切,然而,她已经知道,这份静谧,这份安宁,是无数和秦钺,方局,林波一样的人默默守护才得以维系的。
现在的她,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
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责任。
作为祖国公立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人手,她很自豪,已成功进阶,从被守护者变成守护者了。
南宫琢和孙警官赶到林场场部时,男人们已经起了。
灶台上照例煮着一锅方便面,尹硕正拿勺子搅锅,看见她俩进来,抬了抬下巴:“就等你们了。”
匆匆吃完早饭,收拾,装车。
李老大和马超被分别押上两辆越野车后座。当地民警最后检查了一遍铐子,关上车门。
车队发动,碾着新雪,驶出红星林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