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渐渐冷了。他开了空调取暖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三楼的灯。灯一直亮着，偶尔有人影从窗帘上晃过。方局想，孩子多大了？上小学了吧。将来有一天，他爸爸的事被翻出来，孩子在学校里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？他老婆怎么办？岳父岳母怎么办？远方的父母怎么办？

他不该想这些。做公安的，抓人之前不能想这些。想了，手就软了。

可他真的不明白，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。好端端的正经日子不过，非要给毒贩子当间谍，这是为什么？

嫌当警察工资低，有本事辞职出去赚大钱嘛，没本事就得认。勾结外人，出卖同志，算怎么回事？

一想到过去三年林波隐忍的眼神，秦钺恨不得搭上一条命干活来证明清白的愤懑，自己整天胡思乱想又不敢多说的积郁，还有王精神看似关心实为挑拨的贴心小报告，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三楼，把王精神拎出来，暴揍一顿。

他咬紧了牙关。不行，要冷静。还没有证据，还没有发现马超的踪迹。
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，又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。方局在车里坐得太久，腿都麻了，腰也酸了。他看了看手机，快十一点了。

该回去了，明天还要上班。

他正要发动车，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——

“喵呜。”

第90章执法当如山（4）蓝眼睛

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，怯生生的，又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。

方局愣了一下，推开车门，弯腰往车底下看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拍了拍车门：“出来，别让我压着你。”

“喵呜。”

一只小黑脸从车底探出头来。

那是一只暹罗猫，不大，看着也就几个月的样子。脸上的毛是深棕色的，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，身上的毛倒是浅一些，奶油色。最显眼的是那双杏仁般的眼睛——蓝色的，很深的蓝，像两块宝石，在路灯下亮得不像话。

猫咪不怕他。从车底下钻出来，直接走到他脚边，低头闻了闻他的鞋，然后——

蹭了上去。

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脚踝上拱了拱，然后整只猫都贴上来，歪歪扭扭地绕着他的腿打转。“喵呜，喵呜喵呜。”声音又软又粘，像是憋了一天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。

方局低头看着它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忽然觉得那双蓝眼睛有点眼熟。

他没想起来像谁，但莫名觉得安心。

他蹲下来，伸出手。猫咪凑上来闻了闻他的指尖，然后直接把脑袋塞进他掌心里，呼噜呼噜地响起来。

“你很冷吗？”方局摸了摸它的头，毛很软，有点凉。

“喵呜。”

“想跟我回家？”

“喵呜喵呜。”

猫咪抬起头，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蹭他的手。

方局叹了口气。

他站起来，拉开车门。猫咪没动，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把门开着，看了它一眼：“上来吧。”

猫咪“喵呜”一声，轻盈地跳上了车。

它一点不认生，在副驾驶上转了两圈，然后直接爬到他腿上，踩了几下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，把脸贴上了他的脖子。

方局浑身僵了一下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谁这样亲近过了。小猫的毛蹭在他下巴上，痒痒的，暖烘烘的。它的身子很小，贴在肚子上，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，很快，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
方局怔怔地坐了一会儿。

他低头看了看这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，猫咪已经眯起了眼睛，呼噜声稳稳地响着，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
他轻轻关上车门，摸了摸小猫柔软的毛。小猫“呼噜呼噜”的喘着气，靠在他脖颈上。一人一猫，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，做着伴。

抚摸了一会，方局不再磨蹭，脚踩油门，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三楼的灯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。

车开出小区的时候，方局看了一眼后视镜。老旧的楼房渐渐变小，缩在夜色里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怀里的猫咪翻了个身，咕噜了一声，把脸往他衣领里埋了埋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。

“走吧，你有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