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副官回奔之际，梧州新上任的府台大人，正召集下官，在府衙议事。

高坐案上的陆拾安看着丰阳县令上奏的书文，拧着眉头，由着这位县令站在众位梧州官员间抱怨。

一论做事便有难处，一论难处便是钱粮。

“还请府台大人示下！”

叽里呱啦一通，到底得有个合适的处置，这暴民勾结匪祸，抢了富户的粮食，该怎么判？判那些人？判什么罪名？一一都得由府台大人首肯才行。

陆拾安笑笑，对这些官场上的小伎俩不甚在意。

“魏大人主管刑名，有什么看法？”

几天前的宴请，魏柒看这位年轻有为的上官，更生出了一种如雾看花的迷思。

宴上设有歌舞，陆拾安淡淡轻笑，并没有如外界传言那般青着脸色，他从善如流坐了首位，直言自己身体不适，不便饮酒，让人撤了杯子，其他人见状，也将酒杯撤了。

虽无酒助兴，但凭着诸位不俗的口才，场子也渐渐活络起来。

房子岑以茶代酒，恭敬陆拾安一杯，说起陆拾安在浣石县赈灾及镇压流寇的事情，满目流露着敬佩。说到动情之处竟潸然泪下，声声念叨一定要去浣石县，去瞻仰陆拾安立下的那块石碑。

年初陆拾安在浣石县赈灾，发现赈灾的粮食中混有砂石，义愤之下上书朝廷，还亲立下块石碑，上面刻着：永禁盘剥饥民。

闲谈到这里，陆拾安竟显出一脸羞赧。众人目光相交，心里不禁下了判断，这人不过是为了博清官的名声罢了。

到底是书生意气，觉着蚍蜉可撼树。

酣聊之时，一人敲门进来敬酒，陆拾安三言两语一问，知晓这人是黎家的掌家，脸色霎时显出些薄然。

陆拾安淡着一张脸，回了杯茶水，等黎家的人走后，骤然起身，便要告辞。

其他人也不敢再坐，纷纷起身相送，等陆拾安走后，酒楼掌柜进来请罪，一桌子人才知晓有人已结了饭钱。

一连思虑了几天，魏柒头疼了。

他揉揉额角，垂叹一声，抬头看向陆拾安，“自然先得把事情经纬调查清楚，方可按律下判，以正国法。”

话音既落，外头有个小厮探头探脑，魏柒余光瞥见，立刻起身走到门外。

少顷，他折身回来，陆拾安的一番话洋洋洒洒散在堂间。

“身为梧州知府，自然要对梧州的情形有所了解，其它先不说，先说说当务之急的丰阳县。”

陆拾安从案后站起，踱步到堂下，望着各位下官，徐徐开口。

“丰阳县，有百姓二十一万，田亩三十九万，其中用于农耕之地不过二十七万亩。丰阳县土质贫瘠，按照每亩每季丰年二石一斗，歉年一石七斗计算，全年产出的粮食在六千八百万斤到五千五百万斤之间，均到人头，每人在三百二十斤至二百六十斤……”

房子岑一凛，起身正要出言，被陆拾安伸手制止。

“这些粮食脱谷后，每人每天至多八两，勉强够老弱糊口……”

在座下官互相看了一眼，不明陆拾安提起这些做什么。

“房大人，你先前要说什么？”

房子岑这时却不想开口了，但鉴于陆拾安及众多同僚盯着他，他顿了顿还是说道，“府台大人，丰阳县紧靠着山，除了种植粮食，不少人家还进山打猎，为富户做工，也能贴补口粮……”

“确实，”陆拾安点头，“不过，我有事得问问丰阳县令。”

丰阳县令欠了欠身，“下官在。”

“听说不久前丰阳县发生骗粮案，至今可有什么进展？”

“回大人，那杀千刀的骗子和之前处死的丰阳县粮长极为相似，可怜百姓不知上任粮长已伏法，就让贼人得逞了……”

赈灾粮的事情查到了梧州之后，查来查去，罪名落在丰阳县粮长头上，为向朝廷交待，包括那粮长在内的三人，全部处以极刑。

事急从权，过后亦无向各县通报，便出了这样的岔子。

“可有进展？”陆拾安追问。

丰阳县令低头汗颜，“已在追查，只是贼人狡猾，至今没有落网。”

陆拾安微微一笑，“自古骗粮之事难如登天，贼子自然深有远虑……”

堂间静了下来，魏柒走到陆拾安身侧，请示道，“因暴民作乱，还请府台大人出具调令，好让尉官们去捉人归案。”

“魏大人说得对，稍等片刻。”

陆拾安匆匆回到案后，想了一阵，提笔在素白的纸上落下红字。

一盏茶的功夫，陆拾安携着调令走了下来。

魏柒正要伸手接过，陆拾安却先说道，“我刚要梧州，自是要各位多多帮扶，想来这个案子也不复杂，不如让我来主导，魏大人协助如何？”

众人愣住了。

魏柒伸出的手更是僵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