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李首然尴尬,有人比他更尴尬。
只见屏风那边,秦玉遥瘪嘴将目光投向窗外,一面用肉乎乎的小手在屏风上打圈,一面暗自抱怨长姐怎么还不回来,如此场面,她个小小女郎真的承受不来!
沉默就此漫延。
小半刻钟后,李首然好似觉得自己身为“姐婿”,若一直这么冷待着身边人不好。
他想给秦玉遥个好印象,以挽回些失掉的脸面,也叫她安心将长姐交给自己,便硬着头皮与之搭起了话:“听你长姐说,你不是往江南去了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秦玉遥正愣着神,猛然听见李首然的声音,也是脑子一热脱口便道:“啊?官家问我吗?”
“……”
李首然转眸看了小女郎一眼,有些后悔问她。
可说出的话如覆水难收,怎么也得继续下去,他轻哼,“瞧你这话说的,不是问你,还能问谁?这里可还有旁人?总不能是朕自言自语吧。”
李首然讲话如往常般随意,可他是有口无心,对谁都一视同仁,但人家小女郎拢共就没见过他几面,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?便把人家吓得误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官家恕罪,官家恕罪,是臣女犯糊涂,没听清官家的话。”秦玉遥慌慌忙从屏风后绕出身,来到天子面前一个劲地道歉,叫李首然瞧去,心里咯噔一下,他赶忙摆了摆手,“你这是作甚!你是不是误会了?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不是那个意思?小女郎直起身,攥着自己的手心,犯起嘀咕,官家没生气吗?
李首然看着眼前人一脸局促,有些无措,他暗怪自己非要多嘴,这下好了,眼前人定是要跟自家长姐告他的状,如此,他在秦玉迢心里的地位岂不一降再降……
李首然思及此处失落地低了头,可他是谁?他可是李嘉禛嘴里的“泼皮”,既是泼皮,又怎会轻易气馁!他必是得想办法把局面给扳回来——
“好了,你也难得来宫中一趟,莫要拘礼,就把这儿当家一样,坐,坐吧。”
李首然又抬了头,试图将话题悄悄岔开,他甚至在话音落去之前,还故意扯出一丝微笑,想要缓和缓和适才的尴尬。
怎料,竟适得其反,惹来小女郎更加惶恐的模样。
秦玉遥瞄了瞄李首然那张时阴时晴的脸,呆愣着不敢妄动,她在心里感叹,果然跟坊间传闻的一样,帝王就是如此反复无常,喜怒不定,要不然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,也不知阿姊这些年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,叫人放心不下……
只是天子的面子,怎好乱驳?
秦玉遥没有办法,只能一边假意跟眼前人道着谢,一边怯怯躲去了离他八丈远的地方,生怕再被波及分毫。
李首然打眼看“妻妹”坐在门前,目光闪躲,便知他的谋算失败,他扶了额,这本想在小女郎面前直起的腰,终是彻底弯了下去,瞧他把人吓成这样,哪还有脸再跟人家搭腔?还不速速识相退避。
气氛再次沉落。
秦玉遥捏着衣角面向门外,不再敢朝里头望去,可等她冷静下细细琢磨,却又恍惚察觉李首然好像并没有恶意,反倒是她会错了意。
她有些抱歉地看了李首然一眼。
她想自己大抵是担忧几次三番,撞见不该撞见的,而被眼前人记恨,才会对李首然心存芥蒂,对他的言行举止加以揣度,是她以小人之心,度了李首然的君子之腹。
这可如何是好……
李首然却未察觉分毫,他只一门心思想着待会儿要是小女郎跟长姐告了状,自己该如何跟秦玉迢交代,他一点都不想被秦玉迢讨厌。
哪知,小女郎恰在此时冷不丁吐出一句:“臣女是昨日刚回的京。”
李首然茫然抬眸,小女郎终于肯将他搭理,趁着气氛稍有缓和,他便赶忙与之说:“我刚才真不是那个意思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,更别跟你长姐说……”
“什么别和妾说?”
秦玉迢的声音一落进屋堂,李首然立刻瞪圆了眼睛。
他不知今日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样的霉运,总能在关键时刻被这姐俩一一逮到,他举目看着出现在身边的秦玉迢,立刻挥了手掌,“没,没什么。”
秦玉迢偏将他歪头瞧。
李首然无奈望向秦玉遥,他是生怕小女郎当着秦玉迢的面直接告他一状,谁成想,人家立刻起身,帮他打起了圆场,“那个,那个…是长姐听错了,官家其实是在问我长姐怎么还没回来!”
李首然听见小女郎这么说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。
只是两人这半斤八两的演技,岂能叫秦玉迢看不穿?她却故意装起了糊涂,她想这俩人有个自己的秘密也挺好,往后再见时,也不至于宛若今日般不尴不尬。
“哦,原是这样?那妾这不是回来了。”秦玉迢莞尔一笑,在饭桌前抚裙坐下,还未等她开口,那两个恨不能隔了大半个屋子的人,便主动朝她靠了过来。
秦玉迢看着二人分坐左右,心下不免感叹人间幸事,也不过最亲最爱之人皆在身旁。
当然,还有肚子里这个。
秦玉迢望向李首然,在朱柿过来布菜时开口问道:“官家这些时日有没有好些?吃饭还跟往前一样难受吗?”
“好是好些了,也能吃下饭了,就是还未恢复到跟原来一样。”李首然说罢搬着圆凳朝秦玉迢挪了挪,他想要离她再近一些,就连嗓音也带着撒娇之意。
“委屈官家了。”秦玉迢在桌下搓了搓李首然的膝盖,李首然转眸勾了勾她的手指,含情脉脉地还了句,“叫你担心了。”
帝妃这边正说着,秦玉遥在旁跟朱柿相视一眼,忍不住搭上了话,“官家生病了吗?”
朱柿不做声。
李首然听闻此言,下意识握住秦玉迢的小臂。
按理讲秦玉遥是自家人,她将他这假害喜的事直接跟小妹说就说了,也无伤大雅,但秦玉迢却在开口前,先低声询问了李首然的意见,“能跟小妹说吗?”
眼前人给的尊重,叫李首然眼底的爱意愈发浓郁,他点了头,没去加以阻拦。
秦玉迢这才同秦玉遥解释:“官家不是生病,而是因我有孕害喜了。”
话音落去,秦玉迢看着小妹那张满是惑然的脸,如实跟她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个遍。
李首然本以为秦玉遥在听闻这些事后,会将他耻笑,毕竟男人害喜这事实属罕见,笑话他也正常,哪成想,秦玉遥竟一脸敬畏望向他,还默默给他敬了杯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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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将近酉正,秦玉遥跟秦玉迢闲聊了一会儿,便起身准备打道回府,“阿姊,今天在你这儿叨扰了一日,瞧着宫门快该下钥,我也是时候走了,”
“官家,臣女告退,还请官家好好保重,也恭贺官家……做了爹爹。”
秦玉遥主动跟李首然道了别。
李首然在东边的桌案前抬起头,适才为了让姐俩好好说话,他就一直没去打搅。
这会儿人要走了,他便丢下手里打发时间的书卷,朗声回问:“这便走了吗?今日不留宿了吗?”
“不了不了,官家在此,臣女就不打搅了。”
秦玉遥摆手退后。
经过傍晚短暂的接触,秦玉遥虽天子有所了解,有所亲近,但她仍惧于天子的威严,哪怕如今长姐再得宠,李首然因为长姐的缘故,对她再宽容,但在她眼中李首然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天子,而非寻常人家的姐婿。
所以,她还是早些回家去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