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玉迢静立在夏熏琅身侧,一眼便看出她没安好心,可她只能颔首去问:“淑容娘子有何吩咐?”
夏熏琅见身边人应声,垂下双臂,今日不知为何她看秦玉迢的眼神中,总带了些不可言说的怜悯。
她说:“盛夏将至,今夏第一批宫衣,娘娘特意交由本位选定,本位今日本是要往尚服局去,结果在路过观音殿时,忽而想起姑母的病,倍感焦思,忧心不已,本位多想为姑母好好求一求菩萨,可本位有要务在身,实在没有空闲在此为姑母祈告神佛。”
夏熏琅猫哭耗子,说话间还拿手轻轻抹了眼角,可夏莘葳的病不就是她气出来的?
她倒装上姑侄情深了。
夏熏琅抬眼瞥了秦玉迢一下,继而说道:“哪成想,本位正愁着,不知是不是菩萨有意指引,竟叫本位在这儿碰见秦娘子你,本位记着他们说秦娘子慧根深种,一颦一笑似有菩萨的慈悲之意。”
“所以本位陡然有个想法,本位想能不能劳烦秦娘子在本位自尚服局归来之前,代本位在菩萨座前为德太妃祈告,如此不止能让本位承了秦娘子的情,秦娘子更为长辈尽了孝心,本位觉得以秦娘子的善心善德,定是不会拒绝本位的……对吧?”
风吹宝幢,勾起阵阵旃檀香,却安不了浮躁的心肠。
秦玉迢明白这压根不是请求,是命令,是刁难,乃至在她转眸回看的时候,夏熏琅身边的宫人便已将殿门堵了上,秦玉迢察言观色,没有倔强推拒,只在张口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余问寒一眼。
余问寒却立在夏熏琅身后,默而无言。
“妾遵命。”
秦玉迢躬了身,最终答应了夏熏琅的“请求”,因着身子笨重,她在俯身时不得不托着肚子缓慢行动,便是趁着如此空当,余问寒突然走到她的面前,抬腿将地上的莲花拜垫一脚踢出好远。
秦玉迢看着冰冷的地板,屈膝无言。
夏熏琅显然也被余问寒的动作所惊,可她却很快便赞同了余问寒的做法,只闻余问寒开口道是:“娘子若想祈告神佛单是这样可不行,多少需要些诚意,所以为了德太妃的身体,就辛苦娘子在地上跪拜行礼,以示诚心。”
话音落去,夏熏琅微微弯起嘴角,余问寒如今全然充当了孙樊月的角色,她那被切断的尾巴又重新长了回来,当是菩萨保佑,上苍眷顾。
余问寒则盯着秦玉迢,一直等到秦玉迢老实跪下,才回到了夏熏琅身边。
观音殿素面的方砖硌得人生疼,冰冷的触感阵阵渗进她的身体,秦玉迢受着地板上的寒意,却依旧面无表情跪在原地,就仿若无知无觉似的。
夏熏琅忍不住发笑,她又将了她一军,如此也算是报了上回在菡萏亭下的仇怨。
夏熏琅昂首看向观音殿的顶,而后又将目光一路划下经幡,最终定在了秦玉迢落寞的背脊,她在离去前开口:“秦娘子,这为德太妃祈告的事,本位可就交给你了,求神拜佛,自是心诚则灵,太费妃的病能不能好的爽利,就在秦娘子的一念之间,好了,本位忙着去帮娘娘办事,就先行一步,你们几个留在此地,好生看护秦娘子,若有何事立刻到尚服局通禀,不得疏漏。”
夏熏琅话里有话,宫人们纷纷低头应下。
短短三刻钟之后,有人孤身跨门而来,宫人见状垂眸问候,可唤出的却不是那声淑容娘子……
而是余才人。
彼之,秦玉迢撑着发紧的身子,俨然到了极限,纵使她的身子骨再好,也终归挨不住跪在地上这么久的时间,更别说她如今还怀着孩子,腰膝间的倦怠与乏力,叫她向右偏了下。
余问寒站在秦玉迢的视线之外,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,却被理智生生压下了将要抬起的手腕,她在众人面前开口道:“淑容体恤娘子孕子辛苦,感念娘子对太妃的一片善心,特叫妾来与娘子知会时候差不多,菩萨应是也收到了娘子的诚意,娘子可以自行离去,淑容还有事,便不来与娘子亲自道别。”
“您且起身吧。”余问寒说罢,跟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,示意替她上去搀扶。
秦玉迢却将人随手拒绝。
她站起身,立在殿中缓了好半晌,才回眸朝余问寒望去,“余娘子得淑容信任,便劳烦余娘子回去转告淑容娘子,妾多谢淑容娘子体恤,为长辈尽孝这是妾应分的责任,请淑容代妾问太妃安,愿太妃早日平复。”
余问寒抬起头,目光冷冷,她甚至没有去看秦玉迢的脸,“妾会如实转告。”
菩萨垂目之下的众生,各自藏着颗混沌的心。
秦玉迢回过头打余问寒面前平静走过,一路跨殿门而去,直至此刻,余问寒才敢举目望去,她就这样看着门外光影之间的那个背影,久久无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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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暑那天,李首然乘着夏日的最后一丝炎热,瘫坐在垂拱殿的御椅上。
他才堪堪送走度支司的官员,就忍不住追问身旁的显敬,“你给我瞧瞧,待会儿可还有旁的安排?若是没什么打紧的事,今天说什么我都得去琼华阁一趟。”
李首然瞪大眼睛,急着想要个答案。
俩月!他已经整整俩月没跟秦玉迢腻在一块了!他真的好想好想听听秦玉迢的声音,想……
摸摸她的肚皮。
这俩月,李首然倒不是一回没去瞧过秦玉迢,只不过每回等他紧赶慢赶,赶到琼华阁中,秦玉迢都已早早歇下,而等第二日一早,秦玉迢还没睁眼,他又着急忙慌地离开了,如此俩人在一块同床共枕了好几回,愣是没好好说过一句话。
再加上,秦玉迢如今的月份也大了,他觉得自己作为人夫,作为人父,怎么都得在这种时候好好陪陪她,总不能什么事都叫她自己扛着!
显敬颔首立在官家的目光中,不好意思扫官家的兴,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张口:“回官家的话,待会儿都水监和河渠司的人要来,若无意外…官家大抵今日又去不成琼华阁了……”
显敬的这盆冷水泼出去,李首然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,可他再不乐意,都只能暗自发发脾气,他不就是想见见她,怎么就这么难?他不是皇帝吗!对啊,他是皇帝啊——
李首然似在想到什么鬼主意之后,同显敬吩咐:“我虽然去不成琼华阁,但可以叫琼华阁来见我啊……不对,是可以叫秦玉迢来见我啊。”
“显敬你去叫芥舟传朕口谕,命美人秦氏到御前随侍于朕,顺便派个舒服的步辇一同跟去,把人小心着给我抬过来,切记路上不用着急,一定要小心。”
显敬闻言定着脚步,迟迟没有离去,
他瞧上去有些为难。
“去啊,还愣着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