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杨是个能说会道的人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讲到高兴的地方会拍桌子,讲到不满的地方会皱眉头,表情丰富得像个演员。
他跟她讲他在国外的生活,讲纽约的中央公园,讲巴黎的咖啡馆,讲伦敦的大英博物馆。
他讲这些东西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是向往的、怀念的、也是不甘的。
“你以后想出国吗?”他有一次问她。
“没想过,”白乙竹说。她确实没想过。出国对她来说太遥远了,远得像天上的月亮,看得见摸不着。
“我以后肯定要出去的,”白杨说,语气很笃定,“国内没意思。等级森严,论资排辈,有关系的人往上爬,没关系的人干一辈子也出不了头。国外不一样。国外看能力,你有本事就能活得好。”
白乙竹听着这些话,心里有些认同,又有些不认同。她认同“有关系的人往上爬”这句话——她在文工团里已经深刻体会过了。
但她不太相信国外就真的那么好。
她在报纸上看到的国外,是资本主义的腐朽和堕落,是失业和流浪汉。但白杨说的国外,是自由和机会,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。
哪个是真的?她不知道。
她没有见过国外,她连省都没有出过几次。
“等到我们结婚了,”白杨有一次说,语气轻松,“我就带你去国外。我们先去美国,我在那边有熟人,可以帮我办手续。到了那边你先休息一段时间,适应适应,然后想跳舞就跳舞,不想跳舞就做点别的。那边机会多,不像这边——”
他又摆了摆手,那个“不像这边”的手势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。
白乙竹每次听到“等到我们结婚了”这几个字,心里都会不安的跳一下。
白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太轻松了,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——好像他们结婚已经是板上钉钉了,只等着挑个好日子去领证。
他们才认识多久?
两个星期。
两个星期就见了几次面,吃了几顿饭,散了几个步,聊了几次天。
他就开始说“等到我们结婚了”。这个人要么是太认真了,要么是太不认真了,白乙竹倾向于后者。
她观察过白杨。
他走路的时候喜欢左右张望,看路上的女孩子。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,是大大方方的看,看一眼,然后转过头来,继续跟她说话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在饭馆吃饭的时候,对服务员的态度很随意,有时候会不耐烦地打一个响指,把服务员叫过来。他开车的时候喜欢按喇叭,看到前面的人走得慢了就按,按得理直气壮的。
这些小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放在一起,就像几块碎布头,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轮廓——一个被宠坏了的、不太把别人当回事的、觉得自己理所应当拥有一切的年轻人的轮廓。
尤其是他那双眼睛。
桃花眼。
眼尾上挑,瞳仁浅淡,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好看是好看,但总觉得里面藏着那种在关键时刻会溜走的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