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食堂打饭,本来排在前面的,总有人插到她前面去,插队的人回头看她一眼,不说话,意思是“你能怎样”。
最过分的是,苏小曼放出话来:谁要是跟白乙竹走得近,谁就是跟她苏小曼过不去。
有一次,一个新来的小女兵在排练厅里跟白乙竹说了两句话,问她一个动作怎么做。
白乙竹给她讲了一下,还帮她扶了扶腰。当天下午,那个小女兵在回宿舍的路上被小何和小丁堵住了。
从那以后,她在文工团里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的状态。
排练的时候,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自己的动作,不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休息的时候,她一个人靠着把杆喝水,眼睛看着窗外的树。
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饭盒坐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,背对着所有人。
走路的时候,她低着头,走得很快,不和任何人的目光相遇。
她想,文工团里几十个人,哪个没有点背景?苏小曼有她爸,小何有个舅舅在军区政治部,小丁的姐夫是某个师的副参谋长。
就连程媛媛,她爸好歹也是军工厂的车间主任,正儿八经的工人家庭,比种地的强。
只有她白乙竹,父亲是农民,母亲是农民,姐姐嫁了个木匠,弟弟还在念高中。她在这个团里,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的人。
想通了这件事,反而轻松了。没什么可失去的,也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白乙竹去邮局给家里寄钱。
每个月她都要寄一次,六十块钱,自己留二十吃饭买日用品,剩下的都寄回去。
她从邮局出来,手里捏着汇款单的存根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
四月的天已经有些暖了,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,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她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单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
路过电影院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,新片子叫《庐山恋》,女主角穿着一件花裙子,笑得很好看。
白乙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售票窗口。
白杨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吹过,蓬松的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连衣裙,烫了卷发,背着一个棕色的小皮包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白杨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,正低头跟那个女人说话,嘴角带着笑,桃花眼弯着。
白乙竹站在海报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,是不甘心。
那个女人的脸她看清楚了,圆脸,皮肤白,眼睛不大,鼻子也不算挺,嘴巴有点大。放在人群里,也就是中等偏上的长相,跟她白乙竹没法比。
就这种人,白杨对她那么殷勤,笑得那么开,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她,桃花眼弯着,那个弯的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她还想起白杨说“等到我们结婚了”的时候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情。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。
不是她特别,是他对每个人都特别,特别地随便。
白乙竹把目光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急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,低着头,军绿色的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她走了大约两百米,在一棵杨树下面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是吃了一口太干的东西,咽不下去。
从邮局回文工团要经过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,一楼开了几家小卖部和修车铺,地上散着自行车零件和碎玻璃。
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的巷口冲了出来。
白乙竹听到车铃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,自行车的轮子撞在她左边的胯骨上,她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,手掌撑了一下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
骑车的男人也摔了。
自行车倒在地上,轮子还在转,他整个人从车上翻下来,一条腿被车架压住了。
他连忙抽出腿,爬起来,先去扶白乙竹。
“同志,同志你没事吧?我不是故意的,那个巷口有个坡,我没刹住——”
白乙竹被他扶了起来。
她站了一下,膝盖疼得厉害,弯了一下腿,还好,能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,擦破了一层皮,渗出了血珠,混着地上的灰,黑红黑红的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不碍事。”
她试着走了两步,一瘸一拐的,但还能走。
那个男人蹲下来,把自行车扶起来,车把歪了,他用力拧正了,把车支好,又转过身来看她。
他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