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,轻轻推开了门。
房间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
一张双人床,铺着军绿色的床单,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地摆在床头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罩是白色的搪瓷,开关的拉绳垂下来,绳头系着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。
书桌靠窗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白纸。
椅子推进桌子底下,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军装。
书桌旁边的墙边立着一个书架,深棕色的木头,五层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白乙竹走过去,弯下腰看那些书脊。
军事理论,战术手册,地形学,还有一些历史书。
最上面一层有一些不一样的书,她踮起脚尖看了看——《战争与和平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《静静的顿河》《红与黑》。
都是外国名著,有些是翻译本,有些是原版,书脊上的外文字母她一个也不认识。
她抽了一本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是翻译本,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,书页泛黄,有一股旧纸的味道。
她翻开第一页,在台灯下读了起来。
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”
托尔斯泰的文字很密,一段一段的,没有多少对话,大段大段的叙述和描写。
白乙竹读得不算快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,大概能看懂意思。
她读到安娜在火车上遇见渥伦斯基的那一段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一个已婚的女人,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年轻的军官,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就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一下,已经十二点半了。
白乙竹站起来,把书放回书架上,正准备关灯离开,忽然听到了大门响。
是钥匙插进锁孔、转动、锁舌弹开的声音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笃,笃,笃,不快不慢,是赵西洲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卧室门开了,又关了。
赵西洲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他看起来并不像喝过酒。
身上没有酒气,脸上没有红晕,步伐也很稳,整个人清醒得有些过分。
“你还没睡?”他问。
白乙竹把书放回书架上,转过身来,靠在书架边上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裙,头发散着,素面朝天的。
在书房的台灯光下,她的脸显得很白,白得有些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“不困,”她说。
赵西洲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
白乙竹先开了口。
“隋圆来了?”她说。
赵西洲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白乙竹把台灯调暗了一些,灯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,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,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。
“赵参谋长的儿子结婚,”她说,语气不急不慢的,“全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熟悉亲近的人,要不就来参加婚礼了,要不就知道你结婚了,不会挑今天这个日子来找你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能让您新郎官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撇下新娘跑出去的,全城大概也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你很聪明,”他说。
他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进房,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白乙竹靠在书架边上,没有动。
“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,”赵西洲说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,“一个大院长大的。她爸跟我爸是老战友,一个连的,过命的交情。她妈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她妈救过我妈的命。”
白乙竹知道这些。
但她没有打断他,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后来她爸出了事,她也出了事,去了乡下。这些年我一直——”他又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我一直觉得亏欠她。”
“她现在调回来了,”赵西洲说,“在她爸原来单位的一个下属企业里上班。她爸的刑期也减了,再过几年就能出来了。”
白乙竹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他没有再说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这些,”她说,“是要告诉我,我很快就要被离婚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