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乙竹正在盛粥,没有看他。她把粥碗端过来,放在他面前,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。
赵西洲嚼了几下包子,说了一句:“好吃。”
声音不大,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白乙竹听到了。
赵参谋长把一碗粥喝完了,用纸巾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上,看着赵西洲和白乙竹。
“西洲,”他说,“你今天没什么事吧?”
赵西洲正在吃第二个包子,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。
“吃完饭你开车带着小白和亲家出去逛逛,”赵参谋长说,“去国贸商店看看,买点东西带回老家。人家大老远来的,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。”
赵西洲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。
白乙竹放下了筷子,转过身来对着赵参谋长,笑着说了一句“谢谢赵叔叔”。
说完以后她意识到自己叫错了,应该改口了,但赵参谋长好像没有在意,摆了摆手,站起来上楼换衣服去了。
饭后,赵西洲去开车。白乙竹上楼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,藏青色的裤子,头发重新扎了一遍,扎得比早上更紧了一些。
赵西洲的车停在门口,还是那辆军用吉普车,墨绿色的车身,帆布顶棚,引擎盖上还沾着昨天婚礼上撒的彩色纸屑。
白乙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座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赵西洲发动了车子,挂挡,松离合,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大院。
先去干休所接了白父白母和白甲兰、孙木匠。
白父白母已经等在门口了,白母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裙子,头发烫了卷,还抹了头油,亮闪闪的。
白父穿的是白乙竹给他买的那件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,站得笔直,像个老干部。
白甲兰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,孙木匠穿了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,两个人在白父白母后面站着,不太起眼。
白乙竹下车去接他们。
白母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,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赵西洲,凑到白乙竹耳边说了一句“这个女婿真精神”。
白乙竹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,把母亲扶上了车。
赵西洲开着车在城区绕了一圈。
他开得不快,路过一些重要的地方会放慢速度,简单介绍一下——这是市政府,这是人民广场,这是解放纪念碑,这是最大的百货大楼。
白父白母趴在车窗上看,眼睛都不够用了,白母嘴里不停地发出“哎呀”“啧啧”的声音,白父不说话,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
最后一站是国贸商店。
这是本市最大的国营商场,四层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,写着“庆祝国庆”四个大字。
门前的台阶上人来人往,有穿着军装的,有穿着中山装的,有穿着花裙子的,大包小包地进进出出。
赵西洲把车停好,白乙竹扶白母下了车。白母站在商场门口,仰着头看四层楼的高度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好大啊,”她说。
白乙竹挽着母亲的胳膊,走在前面。赵西洲走在后面,跟白父并排走着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白父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,赵西洲听不太懂,但每次都点点头,嗯一声,表示听到了。
白甲兰和孙木匠走在最后面,白甲兰挽着孙木匠的胳膊,两个人挨得很近,像两个刚谈恋爱不久的年轻人。
商场里面很大,宽敞明亮,地面铺着水磨石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头顶上是长长的日光灯管,一排一排的,把整个商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柜台是深棕色的木头,玻璃柜面,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——手表、收音机、暖水瓶、搪瓷盆、毛线、布料、皮鞋、帽子。
营业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,戴着白色的袖套,站在柜台后面,有的在理货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发呆。
白乙竹带着父母先去了食品柜台。
柜台上摆着各种糖果、糕点、罐头,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白母在柜台前面走了一圈,什么都想买,又什么都舍不得买,拿起来看看价格,又放回去了。
白乙竹跟在后面,把她放回去的东西又拿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妈,您看什么最需要就买什么,”她说,“不用看价格。”
白母又拿起一包桃酥,看了看价格,犹豫了一下,放回去了。白乙竹又拿起来了。
白父站在一边,背着手,看着柜台里的东西,不说话。白乙竹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什么都不要,让他买他就说“不要乱花钱”。
白乙竹叹了口气,让营业员称了两斤桃酥、两斤萨其马、两罐麦乳精、一瓶蜂蜜。营业员一边称一边算账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嘴里念叨着数字,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。
白乙竹站在柜台前面,等着营业员算账。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营业员的脸上,然后就没有移开。
那个营业员大约二十三四岁,个子不高,偏瘦,瓜子脸,眉毛很细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嘴唇薄薄的,抿着。
她的工作服穿在身上有些大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
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有刘海,额头光光的,能看到额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
白乙竹看着这张脸,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赵参谋长翻给她看的那本相册。那个高个子年轻人,站在一群人中间,穿着抗美援朝时期的军装。
叫什么来着——隋建国。
这个营业员的脸,跟那个照片上的年轻人有五六分像。眉眼间的神似,鼻梁的弧度,嘴唇的形状,都像是从那张照片上拓下来的。
营业员正在低头打算盘,没有注意到白乙竹在看她。
算完了,她抬起头来,把算盘上的数字报了一遍,然后开始把东西装进牛皮纸袋里。她装东西的动作很利索,桃酥放下面,萨其马放上面,麦乳精和蜂蜜放在两边,用绳子捆好,打了一个结。
打完结以后,她抬起头来,准备把东西递给白乙竹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白乙竹的脸上,然后就定住了。
白乙竹看着她,她看着白乙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营业员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提着那捆东西,忘了递出去。
“同志,”白乙竹说,“东西给我吧。”
营业员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一样,连忙把东西递过来,手指碰到了白乙竹的手指,又缩回去了。
“不好意思,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——您是赵参谋长的儿媳吗?”
白乙竹接过东西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转身挽着母亲走开了。
她走得不快,但也没有回头。
她能感觉到那个营业员的目光一直跟在她的后背上。
白母还在念叨桃酥买贵了,白父还在说不要乱花钱,白甲兰在旁边打圆场说“妈,妹妹现在是干部家属了,这点钱不算什么”。
白乙竹听着这些话,嘴上应着,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那个营业员的脸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
赵西洲没有跟在她后面。
她往食品柜台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赵西洲站在柜台前面,正在跟那个营业员说话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大约一米,营业员低着头,赵西洲微微弯着腰,像是在听她说什么。
他们看起来很熟悉。
白乙竹把头转回来了。
她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面,停下来,指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问母亲好不好看,要不要给父亲做一件新衣服。
白母说好看,白父说不要,白甲兰说做一件吧爸,孙木匠在旁边憨憨地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