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又安静了会。
这次安静得很沉,像是空气突然变稠了,流动不起来了。
“你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,”赵参谋长说,“那个隋圆家里什么情况,你不知道吗?就算碍着当年的情分,不能躲着,你也不该上赶着去找她。以后不要见面了。”
“您这话不对。”
“她妈妈救了我妈妈的命,”赵西洲说,声音微微发紧,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,“她爸爸在战场上救了您的命。您跟我说过,隋建国把您从阵地上背下来的那天,腿上中了两枪,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,还有那件事……我们欠人家的,您比我清楚。现在您让我不要跟她见面,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?”
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噼里啪啦地烧了一下,又灭了。
赵参谋长没有发火。
“不要说了,”他说,“我欠隋建国的,我自己会还。用不着你。你跟那个隋圆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会派人盯着你。你要是再跟她来往密切,就别怪我让你们永远见不了面。”
白乙竹站在书房里,手里还捧着那本《芭蕾艺术》,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那个穿白纱裙的舞者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没有在看。她在听走廊里的动静。
赵西洲没有走,她能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,隔着半堵墙,一动不动。
过了大约半分钟,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跟她平时听到的不一样。平时的脚步声是笃定的有力的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。
今天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没有方向。
白乙竹把那本《芭蕾艺术》合上,抱在怀里,走出了书房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
赵西洲的房门开着一条缝,白乙竹走过去的时候,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
他的肩膀塌着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折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直起来。
白乙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了。
她没有说话,走到书架前面,把《芭蕾艺术》放在书架上,跟那些外国名著排在一起。她在那排书前面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书脊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。
赵西洲抬起头来看她。
他的眼眶没有红,脸上没有泪痕,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。
白乙竹在书架前面站了会,然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。
她抽出来的是一本英文书,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,她一个也不认识,但封面上的插图很好看——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,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月亮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像一匹发光的绸缎。
她抱着这本书在赵西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。
椅子是木头的,没有扶手,坐上去吱呀一声。
她把书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,看里面的插图。书里有很多插图,有的是一整页的大图,有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小图,嵌在文字中间。
她看得很认真,每一幅画都看了很久。
赵西洲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白乙竹翻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,哗啦,哗啦,哗啦,像秋天的风吹过树叶。
翻了一会儿,赵西洲开口了。
“你会英语?”
白乙竹抬起头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手里的书。
“不会,”她说,“简单的会,你好,谢谢,再见。别的不会了。”
赵西洲抬起头来,看着她手里那本书,脸上露出一种不太相信的表情。
“那你怎么读得这么津津有味?”
白乙竹把那本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,把书转过来,让封面朝上,指了指上面的插图。
“有图啊,”她说。
赵西洲从床沿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,把书名念了出来。
“Wuthering Heights,”他的发音不太标准,但能听出来是英语。
“什么?”白乙竹问。
“呼啸山庄,”赵西洲说,“英国小说,讲爱情的。”
白乙竹点了点头,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她仰起头来看他,他站着,她坐着,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。
“如果有要问的,”赵西洲说,目光从书移到她脸上,“可以问我。我能看懂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