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乙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会外文?”
“会一些,”赵西洲回到床沿上坐下,不像是炫耀,语气倒像是在汇报工作,“以前在大使馆待过一段时间,学了一些。英语一般,最好的是俄语。”
白乙竹抱着那本《呼啸山庄》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掺假的佩服。
“你真厉害,”她说,“我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,老家口音到现在都改不掉。”
赵西洲摇了摇头。
“这有什么厉害的,”他说,“就是多学了一门手艺,跟你会跳舞一样。你会跳舞,我不会。你会做饭,我也不会。各人会的不同罢了。”
白乙竹听了这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着。
她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到赵西洲的脸变了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抿紧了,下颌的肌肉绷起来,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疲惫的、松弛的状态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警觉绷紧的状态。
白乙竹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。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天已经快黑了,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,但那个人的轮廓她能看清——中等个子,偏瘦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站在银杏树下面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在身侧微微抬起,朝着赵西洲的方向,做了一个手势。
那个手势很快,白乙竹没有看清。
她再转过头来看赵西洲的时候,赵西洲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从床沿上弹起来,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释放了,大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跨出去很远。
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。
“赵西洲同志,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老赵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,站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门口的柱子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视着赵西洲,他的手搭在门框上,手指微微张开,挡住了门。
“参谋长说了,”老赵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今天晚上您不能出去。”
赵西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赵也没有说话,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手搭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个子比赵西洲矮半个头,肩膀没有赵西洲宽,年纪也比赵西洲大了一轮不止,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,不高不厚但推不倒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半分钟。
赵西洲先动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评估了形势之后做出的战略调整,他的目光从老赵的脸上移开,落在走廊的窗户上。
窗户外面是院子,院子外面是路,路通向大门,大门口有哨兵。
他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了。
老赵往前迈了半步,侧过身来,一只手搭在赵西洲的肩膀上,不重,但很坚定。
他带着赵西洲转了个身,往房间里推了半步,然后退出来,把门关上了。
门锁咔哒一声,从外面锁上了。
赵西洲站在门后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,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脸上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转过身来,靠在门上,后背贴着门板,慢慢滑下去,蹲在了地上。
他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手指穿过短得几乎抓不住的头发,按在头皮上。
白乙竹坐在椅子上,怀里还抱着那本《呼啸山庄》。
她站起来,把书放在椅子上,走到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老赵给她的,说是大门和各个房间的备用钥匙,让她收着,以备不时之需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锁开了。
她拉开门,门板从赵西洲的后背上移开,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去,用手撑了一下地板,稳住了。
白乙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可以出去,”她说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你有什么要给圆圆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