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乙竹从大院侧门出来,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五十米,在一棵槐树下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。
那人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,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。
他摇下车窗,冲她点了点头。
白乙竹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,扶着车门问他:“你是西洲的发小吧?”
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年纪跟赵西洲差不多,方脸,浓眉,嘴唇厚实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
“西洲都告诉你了?”他问。
白乙竹不置可否,坐了上去。
那人把手伸过座椅,跟她握了一下。
“王建设,”他说,“跟西洲一个院儿长大的,现在在司令部当参谋。”
“白乙竹,”她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找西洲,他不在的话,跟我说也行。我帮你转告,或者我去做,就像今天这样。”
王建设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把车开出去了。
两个路口很快就到了,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,门头上挂着“清风茶楼”的招牌,字是烫金的,被雨水冲得有些褪色。
白乙竹推门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王建设,他已经把车掉好头,停在路边,没有熄火。
茶楼里面不大,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,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嗑瓜子。
白乙竹上了楼。
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,墙面上糊着发黄的墙纸,印花图案已经看不清了。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茶叶味,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气。
她在右手边第二间包厢门口停下来,门是关着的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她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
包厢不大,中间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已经沏好了,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。
隋圆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握着茶杯,杯里的茶满着,没有喝。
她看到白乙竹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撑着桌面,指节发白,嘴巴张了张,没有发出声音,就那么愣愣地望着白乙竹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白乙竹关上门,走到桌前,伸出手来。“白乙竹,”她说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隋圆没有握她的手。
她慢慢坐回去,把茶杯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她的目光从白乙竹的脸上移开,落在茶壶上,又落在窗户外面,就是不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不用自我介绍,”隋圆说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白乙竹把手收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,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色泽金黄,是大叶子茶,不是什么好品种,但喝起来有一股炭火味,暖暖的。
“既然知道我是谁,”白乙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隋圆抬起头来看她。
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黑得发亮,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抿得很紧,嘴角往下撇着,下巴绷得紧紧的,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随时会断,但就是不让自己断。
“我要找的不是你,”她说。
白乙竹放下茶杯,两只手捧着杯子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你要找的是西洲。但他今天出不来。你要是愿意跟我说,我就帮你转达。你要是不愿意,那今天就当咱们正式认识一下。”
“你不打算让他出来见我,是吗?”隋圆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尖锐了一些,“你把他关起来,当成你的东西了。你不止想关他的人,还想关他的心。”
白乙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,”她说,“西洲那个人,你也认识他这么多年了,谁能关得住他?”
隋圆看着她,目光里的尖锐慢慢消退了一点。
白乙竹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不愿意跟我说,没关系。但你想想,你今天要说的那些话,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?西洲现在是结了婚的人,他爸又盯得紧。你今天见不到他,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也不一定见得着。”
她停了一下,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咽下去。
“我跟西洲结婚了,他是我的丈夫,我是他的妻子。你要是有话跟他说,我转告,这是名正言顺的事。”
隋圆低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包厢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“如果你是我,”隋圆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,“你愿意说吗?”
白乙竹想都没想。“愿意。”
隋圆抬起头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此一时彼一时,”白乙竹说,“你跟西洲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不是别人能比的。你有话跟他说,说明你还念着这份情。我要是你,我不会让这份情断了。”
隋圆的目光在白乙竹脸上停了几秒,像是在重新打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