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慢慢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用力。

“西洲哥会跟你提起我吗？”

白乙竹语气淡淡的：“这个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
隋圆低下头，两只手握着茶杯，指腹在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。

紫砂的杯壁被磨得光滑发亮，灯光照在上面，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
“他爸呢？”她问，“他爸也提？”

白乙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赵参谋长经常翻旧相册。”

隋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烫嘴，她皱了皱眉。

沉默了大约半分钟，隋圆把茶杯放下了。

“我想跟他说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这么多年了，我想谢谢他。他给我写过很多信，汇过钱，帮我爸的事跑过关系。这些我都知道。我这辈子欠他的，做什么都还不上了。”

白乙竹安静地听着。

“他托人帮我找工作，帮我爸减刑，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，都是别人告诉我的。我想跟他说，不用再为我做这些了。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隋圆了，我过得挺好，不用他操心。”

她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“还有他妈妈的事。我妈当年捐骨髓，那是她自己的决定，不图回报。他不用觉得亏欠我们什么。这么多年了，他该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
隋圆说完这些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肩膀塌着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，终于风停了。

白乙竹等她说完，又等了几秒，确认她没有更多要说的了，才开口。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我会转告他的。”

白乙竹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，放下杯子，冲隋圆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先走了，”她说，“你慢慢喝，茶凉了让楼下再续一壶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正要推门。

“白乙竹。”隋圆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
白乙竹没有回头。

“三年以后，”隋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想知道答案的颤抖，“你会同意离婚的，是吗？”

白乙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“当然。”

白乙竹回到大院的时候，已经快九点了。

院子里的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枝丫交错像一张网。

赵参谋长站在银杏树下面，背着手，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。

秋天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灰白色的发丝在路灯下泛着银光。

她推开院门走进去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。

赵参谋长听到声音，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说。

白乙竹走到他面前，站定，脸上带着笑。“爸，您怎么还在外面站着？晚上凉。”

赵参谋长没有接这个话茬，看了她一会儿，直接问：“去见隋圆了？”

白乙竹没有犹豫，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
赵参谋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隋圆是跟西洲一起长大的朋友，”白乙竹说，语气平缓，像在跟长辈聊家常，“再说她对婆婆有恩，她妈妈捐了骨髓，这份情谊不能忘。人家来了，西洲不方便出去，我去见见人家，认识一下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赵参谋长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，插进裤兜里。

他低下头，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落下的银杏叶，踢了两下，抬起头来。

“她想的可不止是当朋友，”他说，“你们都说什么了？”

白乙竹站在那里，风吹起她衬衫的下摆，她伸手按住了。

她想了想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“我只是说了作为西洲的妻子该说的话，”她说，“我跟她说，如果她还念着这么多年跟西洲的情谊，就更应该为对方考虑。不该见面的时候不要见面，不要让西洲为难。”

赵参谋长听完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再问什么，转过身，背着手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早点休息，”他说。

“您也是，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