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嫂子,参谋长请您和西洲下去吃饭。”
晚饭摆在楼下的小餐厅里,四菜一汤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、凉拌黄瓜,中间一盆西红柿蛋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绿色的葱花。
赵参谋长坐在主位上,已经动了几筷子,看到白乙竹和赵西洲下楼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快来,坐下吃,”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,“小白坐这儿。”
白乙竹坐过去,赵西洲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老赵给每个人盛了饭,退到厨房去了。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,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脆,叮叮当当的。
赵参谋长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白乙竹碗里,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白乙竹的碗里堆得冒了尖,她赶紧说“够了够了爸,我自己来”,赵参谋长不听,又给她舀了一勺鸡蛋汤,放在她右手边。
“多吃点,太瘦了,”他说,然后转过头去看赵西洲,语气变了,带着一点责备,“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,给你媳妇夹菜。”
赵西洲正在夹一筷子青菜,手停了一下,把青菜放进自己碗里,然后伸出筷子,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了白乙竹的碗边。
白乙竹说了声“谢谢”,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,味道很好,甜咸适中,烧得肉烂骨离。
赵参谋长看着这一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你们现在结了婚,”他说,目光从白乙竹移到赵西洲,又从赵西洲移回白乙竹,“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就要一起努力,把日子过好。工作上要互相支持,生活上要互相关心。”
白乙竹放下筷子,认真地听着,微微点着头。
赵参谋长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我年纪大了,也想早点抱上孙子。”
赵西洲正在喝汤,听到这话呛了一下,放下碗,咳了两声。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乙竹还年轻,”他说,“她大好的青春和事业不能荒废。您能忍心看到一个优秀的舞蹈演员上不了舞台,每天只能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吗?”
赵参谋长的眉头皱了一下,瞪了赵西洲一眼,那一眼里有不悦,也有一种“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”的无奈。
“我又没说不让她跳舞,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谁说生了孩子就不能跳舞了?团里那么多女演员,结了婚生了孩子的,不也照样上台?再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把语气放缓和了一些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。
“跳舞终归是吃青春饭。你跳到三十岁,三十五岁,还能跳几年?身上落下一身病,到时候怎么办?我已经给乙竹想好了,有了孩子以后,调到总政歌舞团去,走行政路子。不用那么辛苦,待遇还好。她这么能干,坐办公室也不会差。”
这些话他在脑子里盘算很久了。
白乙竹跳舞跳得好,但他不需要一个跳舞好的儿媳妇,他需要一个能撑得起这个家的儿媳妇。
走行政路子,将来西洲往上升,她能在背后帮衬,这才是长远的打算。
白乙竹低着头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,没有说话。
赵西洲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他父亲一眼。“爸,您这——”
“行了,”赵参谋长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然后转向白乙竹,语气变得温和了很多,“小白,你说呢?”
白乙竹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,笑了笑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我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赵参谋长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没有指望她立刻答应,但“考虑”两个字意味着她不会跟他对着干,这就够了,比西洲那个逆子强多了。
他满意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把酒杯放下的时候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快的响。
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得很有滋味。肉烧得够烂,入口即化,老赵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吃了几口,他又想起了什么。他把筷子放下,看了看赵西洲,又看了看白乙竹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——新婚夜,西洲一个人睡在客厅里。
老赵跟他说的时候,他差点把茶杯摔了。
这算什么事?人家姑娘刚嫁过来,你把人晾在一边,传出去像什么话?他还等着抱孙子呢。
但他是男性长辈,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骨。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清了清嗓子。
他看了看赵西洲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咽回去又觉得不说不行,最后用一种不太自在的语气开口了。
“西洲啊,”他说,“今天晚上你就别在外面睡了。天气凉了,冻感冒了怎么办?”
赵西洲正在夹菜,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伸过去,夹了一块黄瓜,放进嘴里嚼了,没有出声。
白乙竹低着头,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排骨,排骨上的骨头白白的,肉已经被她吃掉了,只剩下一小块筋连着骨头。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。赵参谋长又端起了酒杯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把酒杯放下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白乙竹的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,放进赵西洲的碗里。
“吃饭吃饭,”他说,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