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参谋长在他们出发前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名字和地址,都是他在庐山附近的老战友。
白乙竹把纸条收在口袋里,每到一个路口就拿出来看一眼,赵西洲不用看,他以前来过,路都记得。
“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,”他说,“我爸把我送到各个伯伯家里轮着住,一个暑假住一家。”
白乙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,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被父亲从一辆车上放下来,站在陌生的大门前,敲门,等人来开。
然后在这个家住两个星期,再去下一个家住两个星期。
一个暑假就这样过完了。
第一家去的是张伯伯家。
张伯伯是某军区的副司令员,跟赵参谋长是抗美援朝时期的老战友,一个连队滚出来的。
他的家是一栋二层小楼,灰色的砖墙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有些发腻。
白乙竹跟在赵西洲后面进了院子。
门是张伯伯自己来开的,六十岁出头,头发全白了,但身板很直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,步子不大但很稳。
他看到赵西洲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西洲?你怎么来了?”
赵西洲敬了个礼,把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递过去。“我爸让我来看看您。这是他让我带的。”
张伯伯接过酒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一眼赵西洲身后的白乙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。
“这是你媳妇?”
“是,”赵西洲侧了侧身,让出位置,“白乙竹,刚结的婚。”
白乙竹上前半步,微微鞠了一躬。“张伯伯好。”
张伯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门口。“进来进来,正好赶上饭点了,你伯母在做饭,一起吃。”
客厅不大,摆着一套老式的沙发,沙发上铺着白色的钩针垫子。
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黑白照片,是张伯伯年轻时候穿军装的样子,旁边还有几张小一些的照片,有全家福,有跟别人的合影。白乙竹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赵西洲的,收回来了。
张伯母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渍,手上还带着水。
她看到赵西洲,笑着说了声“西洲来了”,然后看到白乙竹,笑容顿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这是西洲的媳妇?”她把菜放在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坐坐坐,我再去加两个菜。”
饭桌上摆好了四个菜,张伯母又去炒了两个,凑了六个。
菜式不算精致,但分量足,红烧鸡块、清炒藕片、辣椒炒肉、蒸鸡蛋、炒青菜,加了一个红烧鱼、一个排骨汤。
张伯伯坐在主位上,让赵西洲坐在他右手边,白乙竹坐在赵西洲旁边,张伯母坐在对面。
“小李今天值班,不回来吃,”张伯母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、不经意的强调,“她现在在军区总院当护士长,忙得很。不过再忙也得顾家,上个月还跟我说,想跟建国要个孩子,我说好啊,趁我还能帮你们带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,看了白乙竹一眼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意思很明确——你看我家儿媳妇,护士长,有正式编制,能顾家,还能生孩子。你呢?你一个跳舞的,能干什么?
白乙竹低着头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,没有说话。她听懂了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张伯母继续说:“小李这个人啊,就是太要强了。我说你一个女人家,工作差不多就行了,还是要以家庭为重。她说妈你说得对,但她那个性格,你让她闲下来她也闲不住。”
白乙竹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,嚼了,没有声音。
赵西洲放下了筷子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伯母。
“白乙竹同志是文工团的首席。上次全军汇演,军区首长亲自点名表扬过。”
张伯母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西洲会突然开口,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不轻不重、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的语气说话。
她的嘴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来接,但脑子转了一下,没有转出合适的话来。
“是嘛,”她讪讪地笑了,“那也挺好的。”
张伯伯在桌子底下踢了老伴一脚。踢得不重,但张伯母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去喝汤了。
白乙竹看了一眼赵西洲。他正在夹菜,筷子伸出去,夹了一块藕片,放进嘴里,嚼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饭后,张伯伯把赵西洲叫到客厅的沙发上,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旧相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给他看。
白乙竹跟在赵西洲旁边坐下来,没有靠得太近,也没有离得太远。
相册很旧了,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的照片是用黑色的三角贴角固定在纸页上的,有些贴角已经干了,照片翘起来,要用手按着才能看清。
张伯伯翻到一页,指着中间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有十几个人,穿着志愿军军装,站在一个简易的舞台前面,舞台的背景是手绘的红旗和五角星。
“这是你爸,”张伯伯指了指前排中间一个瘦瘦的年轻人,“这是你妈——”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,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。
白乙竹凑近了一些。
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,梳着两条辫子,搭在肩膀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五角星。
她的脸很白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又不像。
她的站姿跟旁边的人不一样——别人是直直地站着,她是微微侧着身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搭在腰上,像是一个舞蹈动作做到一半被人叫停了,定格在了那里。
“你妈那时候是文工团的台柱子,”张伯伯说,伴随一种回忆往事的、柔软的感慨,“跳舞跳得好,唱也唱得好。你爸追她追了三年。”
张伯伯抬起头来,看了看白乙竹,又看了看照片,笑了。
“小白啊,”他说,“你跟她年轻时候真像。”
白乙竹只是笑了笑,对张伯伯说了声“是吗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为什么赵参谋长会注意到她,会观察她一年,会那么坚定地要她做儿媳妇。
不只是因为她的品质,不只是因为她根正苗红,不只是因为她能吃苦。
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他的妻子,一个跳舞的姑娘,从底层爬上来,身上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
他年轻的时候追过一个这样的姑娘,追了三年,追到了。他觉得他的儿子也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姑娘。
张伯伯还在翻相册,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——这个是老李,牺牲了;这个是老王,前年走的;这个是老孙,就住在庐山脚下,你们明天去看看他。
白乙竹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赵西洲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面无表情,但白乙竹觉得他今天的面无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是冷的,今天是绷着的。
门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