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很丰盛。
南瓜炖土豆,辣椒炒鸡蛋,一盘腊肉,一盘炒青菜,一大盆红薯稀饭。
孙伯伯把赵西洲带来的茅台酒打开了,给自己倒了一杯,给赵西洲倒了一杯,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各自抿了一口。
孙大勇不喝酒,端着稀饭呼噜呼噜地喝,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。
小男孩坐在白乙竹旁边,啃着一块南瓜,啃得满脸都是黄色的糊糊。
孙伯母坐在白乙竹对面,一边吃一边看她。白乙竹吃得不快不慢,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孙伯母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赵西洲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媳妇,是个好媳妇。”
吃完饭,孙伯母开始铺床。
客房在堂屋的右边,不大,一张木床靠墙,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布床单,被子叠成方块摆在床头,枕头是荞麦皮的,枕巾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
孙伯母拍了拍枕头,把被子展开又叠回去,回头看了白乙竹一眼。
“小两口,挤一挤就行了。”她说。
白乙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。一米二宽,两个人睡会很挤。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,但她没有说什么,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伯母”。
赵西洲从院子里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,也看到了那张床。他没有说什么,转身去院子里洗漱了。
白乙竹先洗的澡。
孙伯母在灶台上烧了一大锅热水,用木盆端到客房里,帘子一拉,让她在里面洗。
水很烫,她兑了一些凉水,草草地洗了,换上带来的睡衣。坐在床沿上擦头发,擦了几下,听到赵西洲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他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,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,左臂上包着纱布,纱布已经被水打湿了,边缘有些发黄。
他看了白乙竹一眼,目光在她的睡衣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睡里面,”他说,指了指靠墙的那一侧。
白乙竹爬到床里面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赵西洲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到了她旁边。床板响了一声,弹簧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被压得有些受不了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他的体温从那个拳头的空隙里传过来,热烘烘的,像一个没关好的炉子。
“你放心睡,”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,“我不碰你。”
白乙竹闭着眼睛,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睡不着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旁边,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那种近。
他的呼吸很均匀,但白乙竹知道他没有睡着——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个样子的,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沉的、重的,他的呼吸是轻的、浅的,像是一个人刻意控制着自己,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。
她翻了一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是白的石灰刷的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。
她看着那块亮斑,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。
想他抱着她的时候胸口的热度,想他说“抱紧我”的时候嘴唇贴着她耳朵的气息……
她想得太多了,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停不下来。
她又翻了一个身。
这次翻得太猛了。她的身体从床沿上滑了出去,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,被子从身上滑下去,她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掉,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什么都没抓到——
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。
赵西洲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,横在她的腰上,把她整个人往回拉。
他的手臂很有力,像一根横杆,把她从悬空的边缘捞了回来,稳稳地放回了床上。她的后背撞上了他的胸口,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,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——快,快得像打鼓,跟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然后他迅速松了手。
他翻过身去,面朝外侧,背对着她。
床板又响了一声,弹簧吱呀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他的呼吸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均匀的、刻意控制的轻浅,而是变得有些急促,有些乱,怎么也喘不匀。
白乙竹躺在那里,面朝天花板,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。
她的心跳很快,快得她怕他听到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把自己裹紧了。
她知道他没有睡着。
他一定知道她也没有睡着。
但两个人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面上,白惨惨的,像一摊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