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,把病历转过来推到她面前,指着上面的几行字给她看,又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。
白乙竹听得很仔细,不时点头,偶尔问一句“这个指标高是什么意思”“那个药有什么副作用”。
她问得太细了,细到林医生多看了她两眼,大概在想,这年头这么关心公公的儿媳不多见。
她又去了护士站。
护士长姓周,四十出头,正在整理药瓶。白乙竹叫了一声“周护士长”,客客气气地问了赵参谋长的日常起居——吃饭怎么样,睡眠怎么样,晚上咳嗽厉不厉害,上厕所需要人扶吗。
周护士长一一回答了,末了加了一句,“您放心,干部病房条件好,我们照顾得过来的。”
白乙竹笑着说了声谢谢,转身下楼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把这些信息归拢到了一起。
医生说不是癌症,但也不是小病,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
她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,数字从五跳到四,又跳到三。
她想,赵参谋长不会这么快死,但也不一定。老人家的身体,说垮就垮,今天能吃饭,明天可能就吃不下了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,如果赵参谋长现在就死了,她就什么都没了。
她才刚嫁进赵家不到一个月,脚跟还没站稳,还没来得及生孩子,还没来得及调到总政,还没来得及让家里沾上什么光。
如果赵参谋长死了,赵西洲一定会跟她离婚。隋圆在城里,赵西洲的心在隋圆身上,他爸活着的时候他不敢提,他爸死了他还有什么顾虑?
她睁开眼睛,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几个念头塞进了心里最角落的地方。
白乙竹每天都去看赵参谋长。
有时候带一罐自己熬的粥,有时候带一碟小菜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在床边坐着,陪他说说话。
她坐在那把蓝色的折叠椅上,手里削着苹果,皮削得长长的,一圈一圈地垂下来,不断。
赵参谋长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削,说了一句“你削苹果倒是一把好手”。
白乙竹笑了笑,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用牙签插着,递给他。
护士们渐渐跟她熟了,见了面会打招呼。
赵西洲回来当天就回单位了。
临走那天晚上,他来医院看了父亲,坐了不到半小时,站起来说要走了。
赵参谋长让他放心,有小白在。
赵西洲看了白乙竹一眼,“爸这边你多操心。”白乙竹点了点头,送他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看着他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,最后消失了。
回到病房,赵参谋长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胸口。白乙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准备走。
“小白,”赵参谋长叫住她。
白乙竹转过身来。
“你也早点回去休息,不用天天来。你年轻,工作要紧,把工作放在第一位,我这边有老赵,没事的。”
白乙竹说好。
走到门口,又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这次低了一些:“西洲那个人,嘴上不会说,心里有数。”
白乙竹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第二天她就去团里报到了。
走在排练厅的走廊上,白乙竹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。
迎面走过来的人会冲她笑,跟她打招呼,还会停下来,问她一句“小白,度蜜月回来啦?”
程媛媛趁着午休的时候,把她拉到排练厅后面的角落里,压低了声音,眼睛左右看了一圈,确认附近没有人,才开口。
“苏小曼的爹受了处分。”